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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米攏嘸驚,向前行!

編者案:九歌為了慶祝成立三十週年,續編《閃亮的生命(二):創造奇蹟的人》,報導身障或後天因疾病、意外,而導致殘缺的故事。內容描寫他們不受肢體的外型限制,堅定沈著,無怨無尤,勇敢地接受環境的挑戰,而且戰勝了環境;他們突破有形軀體的缺陷,奮力攀爬人生,成為意志與行動上的巨人,創造了非凡奇蹟。這本書要給現代缺乏勇氣的社會,提供十個振奮人心、鼓舞勇敢向前的標竿。讓成長中的青少年了解:順性開發、適才適所,演活自己、演好人生。為自己的生命負責,認真活出屬於自己的故事。書中有十位「創造奇蹟的人」精采的生命故事,還有他們的作品,展現各自擅長的專業領域。十位創造奇蹟的人包括中年突遭雙眼全盲打擊的作家梅遜、口足畫家楊恩典、盲眼音樂家蕭煌奇、罕見天使楊欣及目前在靜宜大學擔任輔導老師的鍾宛貞等。他們的精神和毅力,對社會具有啟迪及示範作用。本文引用鍾宛貞小姐的作品:「瞎」米攏嘸驚,向前行!並藉由郝明義(大塊文化董事長)先生在書中的一段話「在最深沉的黑暗中,最微小的光會最亮」勉勵所有的身障者。

「瞎」米攏嘸驚,向前行!

文/鍾宛貞

從害怕他人異樣眼光,到不在乎他人注視眼神,再回歸本我以視障為樂,這是一條什麼樣的崎嶇路呢?

當了幾年的視障者,習慣成自然後,就連自己也開始懷疑自己的視障到底是虛幻或是真實呢?

我的視神經萎縮,一直處於難以界定的詭異狀態,以目前醫學技術而言,我的左眼大概沒救,除了光感外,其他就是單純地「什麼都不留」,相較起來,右眼就顯得複雜許多,視力範圍僅有20度,這麼小的視野究竟可以看出什麼端倪呢?從我右眼看出去的景象,有時有種矇矓的美感,有時卻又和左眼無異,我視力的上下起伏是多變且詭譎的,換句話說,當我右眼視力呈現最佳狀態時,它就是一種奇蹟,雖只有稍縱即逝的曇花一現,不過,這0.1的視力對視障者而言,就更顯得彌足珍貴了。至於0.1的高峰視力,需要營造何種情境才能致使其出現呢?這就得搭配天候、健康、情緒的天時地利人和等變動因子,無奈由於「中獎」機率不高,它就像雨後彩虹一般,好不容易出現卻又一溜煙地不見了。

「正港」的奇蹟,應是視障者本身的「處之泰然」由於我長期扮演「視障」一角,入戲太深,就易引起無法抽離角色的迷幻漩渦,習慣真的能成自然嗎?有些演員一輩子也無法拿金鐘獎、金馬獎、金像獎,照這邏輯來思考,我應算是個稱職的好演員,因為在我的角色扮演中,視障已然成為一種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的哲學境界了。

常有人好奇地問我:「妳演講都怎麼去呢?」上回有位家長一聽我說自己搭車去,當場嚇得花容失色,她驚恐地問:「這樣不會很危險嗎?」從他的語句中,我聽不出來是我危險,抑或是別人比較危險?或許可能大家都很危險吧!一般而言,視障者的定向行動,多半結合安全手杖、嗅覺和聽覺輔助,甚至會加上觸覺來確立方向和位置,偏偏我的嗅覺神經也和視神經一樣遭到「萎縮」的下場,我無法以薯條香來確知速食店的方位、以茶葉蛋香來確認便利超商就在不遠處,這些我都力有未逮啊!

回憶起某次搭火車的經驗,未帶墨鏡的我,張著又圓又大的雙眼,即使手拿安全手杖,等了半天卻仍無善心人士支援,大概沒有人相信我的眼睛「大而無用」吧!既然如此,我只好改被動為主動,直接走向站務人員,不料,在我出示證件且詳加說明後,竟得到貴賓級禮遇,從此站至彼站,每個銜接點皆有專人服務,真不禁令人有「視障真好」的非理性錯覺出現啊!

後天視障,還可培養不少「特異功能」,其中一項絕活便是「報路」,我常和外甥女騎著摩托車在城市裡閒晃,外甥女對城市的交通網絡資訊不足,因此,絕配的我倆經常是她駕駛我報路,然後,每次停在紅綠燈口,就免不了被人問路,為了不違背問路人的期待,我總以最快到達目的地的直線距離,精準地告知路程,外甥女最常講:「阿姨,他如果知道報路的人是視障,那他還會相信妳嗎?」不過,我想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真正照我的方法找到正確的路囉!

在一個研習場合中,我因業務需要而被指派為記錄,我只能說,大家都習慣了我的視障,也自然地相信我自有解決辦法,於是,演講當日,我坐在講者正前方,桌上放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半掩著,我另戴耳機,以方便聽讀語音電腦的提示,演講進行流暢,過程中,我的眼睛,依舊水汪汪地盯著講師,只是,我的手也沒停過,我右耳專心聽講,左耳聽電腦語音以確認打字無誤,這樣怪異的行徑,終於快把講師搞瘋了,他忍不住地問:「奇怪,你們這兒怎麼有這樣用功的人,我一直講,她可以一直看我還一直打字,這怎麼辦到的?」

加入「青瞑」行列後,我發覺自己很少花時間在「找東西」這件事上,定向能力的確使我較明眼時節省了許多時間,有時還會因太快拿到自己要拿的東西,而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視障者咧!我為了使自己看起來更「正常」,還特地練就一套神奇化蛦N,為了趕場演講,馬不停蹄的我,經常只能在躍動的公車上化菕A沒有任何鏡子輔助,我隨著車子的律動,徒手劃好眼線、刷上睫毛膏,當我塗完口紅及腮紅後隨即亮出招牌微笑,朝鄰座小姐點頭示意,因為我感覺到她一直張大著嘴「欣賞」我神乎其技的化蛦N,她見我善意微笑,不禁好奇地問:「小姐,妳怎麼練的。」其實我很想跟她說:「首先,妳可能得先把自己的眼睛弄瞎才行。」

有時候想想,視障還能活得那樣快樂,一點兒都沒有悲情的影子,實在也滿不簡單的,到底我把視障看成什麼呢?視障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出入都有人開車服務、還可享有許多優惠,不過,電影院和餐廳都不會因此而打折,因為「沒人逼你一定要看」和「視障也不一定吃得比人少」啦!

今早媽媽帶我到菜市場吃麵,當老闆娘熱情地問:「那是妳的女兒啊!」我剛喝下一口湯,就感覺到媽媽已起身走向老闆娘,待媽媽回來後,我問:「妳又去告訴人家我眼睛不好了哦!」媽媽理所當然地說:「對啊!她還說妳看起來眼睛那樣大,不像咧!」媽媽說話的語氣,彷彿視障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啊!

視障還能快樂活著,其實也真該驕傲一下的,再者,也不是一般人想視障就能視障的,我是上帝特別挑選過的哪!視障的驕傲,出於別無選擇,如果我想快樂過活,我就得找到一個出路讓自己接受並突破,視障是缺點嗎?不,它是我的特點,也更是我的優點,習慣了它,我也更能在習慣中發現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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