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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教無類的黃春桂老師

文/陳芸英

圖/盲生資源中心提供

在談主題之前,請容筆者透露一個小小的民調:本單元一直希望採訪一些 特殊的人物,籠統的說,他的價值觀可以啟滌人心,他有勇氣接受挑戰,他有積 極的態度面對人生逆境……總之,他有一些故事,可以與大家分享;當然,如果 年紀夠大,他的故事應該更精彩。

在本刊隨機抽樣的五名視障同事中,兩人「想不起來」,但有三人的答案 竟然一樣,他叫「黃春桂老師」。為什麼是他?「他很開朗啊!很替學生著想啊!」 「他教象形文字,還請明眼老師幫忙用裁縫機縫出字形的樣子,很敬業啊!」「他 曾因為維護學生而得罪高層,這勇氣可嘉吧!」

於是,黃春桂老師成了這一期的主角。

黃春桂老師在「啟明四十」特地返回淡江,感謝張校長及啟明社。

黃春桂老師已經退休了,民國九十一年他離開台中啟明學校,結束長達二 十八年半的教職生涯,這份他這一輩子唯一的工作得從他的學經歷開始談起。

三十五年次的黃春桂三歲因高燒導致失明,從小就讀於「台南省立盲聾學 校」,後來成為台中啟明的前身。

那個年代,「按摩」幾乎是盲人的行業,黃春桂抵不過當時的「時代潮流」, 民國五十七年高中畢業後就在按摩院工作。他的按摩技術非常好,在當地為老闆 建立好口碑,也拉了不少生意,「當年一個老師的薪水是一千多塊,我一個月可 以賺四千多,」但這種生活日夜顛倒,他心裡曾揚起一個夢想,「如果可以念大 學,多好啊!」

民國五十八年,他工作一年後,在各界的爭取下,教育部宣布「開放各大 專院校招收盲生」。消息一出,他的恩師馬上寫限時信給他。不過各大專院校以 種種理由拒絕招生,唯獨淡江(前淡專)剛從美國歸來的校長張建邦願意接受挑 戰,但名額只有兩個,「我收到信是在六月十四,但九月十四日甄試,我利用這 三個月,一邊工作一邊唸書。」

「我知道自己被錄取的消息是鄰居告訴我的,」他記得一大早就被吵醒, 因為他上了新聞,這在鄉下簡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街坊鄰居紛紛奔相走告,他 的父母也與有榮焉;他家有七個兄弟姊妹,只有他一個人考上大學,親朋好友都 讚嘆,「真是不容易啊!」

但黃春桂認為比較了不起的是他父親,「因為鄉下很多人都說盲人做按 摩、當道士、開算命館比較會賺錢;但我爸爸知道我考上大學後喜出望外,堅持 要我讀書,他認為兒子念大學比做按摩更有出息。」

私立大學第一年的學費不便宜,好在他按摩一年多存了一些積蓄。開學 後,班上的同學發揮友誼,幫他們(兩人)報讀,他們很上進,成績都在中上程 度,這讓當初願意提供名額給盲生就讀的張建邦校長很有面子;下學期開始,他 們就獲得全額獎學金,「我大學四年除了第一學期之外都是免費的,所以我非常 感激張校長。」

大四下學期,他開始找工作,「我從小遇到的老師都是很有愛心和耐心的, 給我們全方位的教育,我覺得當老師對孩子的啟發和對社會的貢獻很有幫助,所 以我的志願就是當老師。」

黃春桂的第一志願是回母校台中啟明教書,但校長反對,因為他覺得視障 老師的專長大多是技能課(例如按摩),而且有很多活動無法配合。與此同時, 發生了另一件事。啟明社的社長參加了行政院長蔣經國召開的「全國大專青年座 談會」,社長陳志洋就提出盲生畢業的出路問題,希望院長重視。蔣經國很在意 青年人發展,立刻下令教育部,務必解決盲生的就業問題,黃春桂馬上請教育部 寫推薦信到台中啟明,這下校長無法拒絕了,「我也很感激蔣經國當年的政策, 對我們盲生來說,這真是德政。」

上班第一天,校長就把他叫到辦公室表達自己的無奈,「我是被迫接受你 返校服務的,」能給的只是「代課老師」的職缺,言語透露著不歡迎且態度也不 友善。

黃春桂並不在意,他教的是國中國文,這位全校唯一大學畢業的視障老師 在教學上充分發揮自己的專業,例如教象形文字,他就請明眼老師縫出大大的字 形,好讓學生摸出線條,並有具體的概念;他改作文則是把學生一個個叫到面前, 跟孩子說這句子該怎麼寫才好;他為每個學生付出熱忱與愛心,常忙到三更半夜 才能休息。校長看在眼裡,忍不住再度把他叫到辦公室,這一次的態度有了一百 八十度的改變,他幾乎認定黃春桂是全校最好的老師,好像自己挖到了寶,第二 學期馬上給他正式老師的聘書,而且對他十分禮遇。

校長的確沒看走眼,黃春桂老師除了教國中國文外,也教高職部的按摩課 還接管弦樂的指導老師,「因為我小學就參加管樂隊,還得到好幾年全省第一名, 當時學校音樂風氣很盛,我小一就知道貝多芬的月光曲。」在樂器方面,他可是 一把罩。不過畢竟不是音樂老師,名不正言不順,加上工作忙碌,後來他辭掉管 樂社的職務。值得一提的是,這社團在他的帶領下,四年內奪下兩次全國冠軍。

黃春桂老師是「有教無類」的實踐者。這二十多年來,他教的班級,不管 程度如何,都一視同仁。班上(國中部)有些學生程度較差,過去都被當成「智 障生」,有些連小學最基本的點字摸讀都不會,他總是想盡各種辦法依他們的個 性和天賦,不厭其煩的從頭教起。因為過去老師都對他們不好,現在遇到一位願 意對他們付出關懷的老師,都心存感激,慢慢的,有了成果,這些被放棄的孩子 多數都在他的班上「起死回生」,進步幅度最大的是從以前分數個位數字的同學 在兩年之內進步到八十分以上。

教這些特殊的學生他有一個法寶,「只要他們有一點點的進步,我馬上給 予及時的肯定和鼓勵,重建他們的自信心。」他很感慨,「其實,有些學生根本 不是程度不好,只是個性比較木訥而已,就這樣被放棄了,很可惜!」

黃春桂老師還有一項特質,那就是站在正義的一方,即使得罪同事也在所 不惜。其中一個例子是,一位高三的女生,按摩技術不錯,就有老師壓迫她暑假 到她合夥人開的店當按摩師,這女生沒答應,結果老師就把她的按摩成績打不及 格,女生覺得很委屈,跑去跟黃老師哭訴,黃春桂老師毫不客氣地向教務主任抗 議,後來那名老師自認理虧,才把女學生的按摩分數改為及格。

他給學生的支持還包括金錢支援,「有些孩子真的很窮,我就幫點忙,後 來有些學生長大了有了收入,還會還錢呢!」

黃老師的個性很開朗,他覺得這是被訓練出來的,「我從小就知道兄弟姊 妹長大後為了自己的家庭,要忙很多事情,不可能顧到視障的我,所以我從小就 奮發向上、認真進取,」他常以自己的故事勉勵學生,「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 凡事都要盡最大的努力,盡力了,對得起自己,結果就不必太在意了。」

由於黃老師在學校都跟學生打成一片,學生畢業後他們有什麼旅遊活動都 會拉他一起去。在校期間,他曾猶豫,因為一去要兩三天,「他們就慫恿我請休 假,我還真請過假跟著去玩哩!」師生之間的關係像朋友般,他至今都能回憶去 阿里山搭小火車的趣事呢!現在退休了,他們仍不放過他,路過台南會進去探 望,或者打電話找他聊天,一聊就是好幾小時,「我只好跟他們說,別再來煩我 了,讓我過過安靜的生活吧!」

這幾年他參加比較大型的活動算是淡江大學盲生資源中心在2008年舉辦 的「啟明四十」。黃春桂老師特地從台南北上,「因為啟明社是為我而成立的,」 當年盲生沒有課本,都靠同學成立啟明社,輪流為他們報讀,「所以那天我特地 來感恩,也特地向張建邦校長致意。」他還感謝盲生資源中心研發的盲用電腦, 讓他可以上網聽一些武俠小說、查資料、瞭解社會動態……不至於與社會脫節。

他回顧過去,語帶感激的說,「我一路走來遇到一些好運和不少貴人,我 的心情很滿足,生活很踏實。」如果要為他二十八年半的教職生涯下註解,他只 有四個字——感恩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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