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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組 第二名

強迫症患者筆記

文/沈眠

1.洗手,那是一種機制,讓你保持在穩定的假象,以為不會與腦中的事物追撞,而其實你忘了自己始終站在焦慮的刀鋒上,你需要的不是逃亡,是傾聽自身的切割與分裂,是回到內部,看見自己軟弱而殘缺的部分。

9.你不能轉身背對自己。

21.你是什麼?或者,什麼是你?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55.你是驕傲的,自大的,你以為你是聖潔的,除你以外的事物都是骯髒,邪惡,整個世界被化約為凶險的訊號,始終威脅著你,於是你成天戴著手套,禁止碰觸,你害怕被傷害,害怕被捲入萬劫不復。

72.不要畏懼被拋棄到群體的邊緣,恐懼只會召喚崩塌的慾望與可能。

99.異常:在正常人種與日常生活以外嗎?

147.別否定自己的異常,別企圖讓自己戴上正常人的假面,別去偽造身份,別無限放大自身的苦難,別渴求他人的救援,別寄望救主,別離開所有幻滅的事物,別輕易讓自己墜入罪惡與悔恨的煉獄……

171. 你必須接受自己,你必須認真生活,你必須學習當人。

251. 你因為強迫症而有了絕對質地可供辨識,這是一堵牆,只有你知道它的樣子,它的強烈與兇惡,同時你也應當知曉自己是什麼樣子:在腦中有著火的齒輪,有失速的列車,以及狂飆如一群野獸的字。

359. 踩到人行道紅磚的格線,並不會讓世界爆炸;洗過的衣物被摸過,並不會因而沾染不祥;和別人或其他物品接觸到,並不會讓你沉淪、隳敗;到外面去,並不會有什麼危險……

460.不要再自以為是獨特的,你是平凡的,不比任何人高貴,也從不是世界的核心,你只是微小的個體,在此城裡,你只是無數人裡的一個,試著降低自我的噪音,回到更簡單的本然裡。

564. 瓦斯已經確認過了,大鎖已經確認過了,鐵門已經確認過了,水龍頭已經確認過了,手機已經確認過了,背包已經確認過了,筆已經確認過了,詩集已經確認過了,咖啡已經確認過了……

875.你不會永遠是一個背著煉獄的人。

1081.你是孤獨的,沒錯,但孤獨並不是詛咒呀,它應該是你的基本屬性,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孤獨底,因為每個人都有一個自我,對自我的意識就是孤獨的來源,你該慶幸孤獨感的持續連綿,如此,你才能擁有寂靜。

1283.你需要快樂,你需要和強迫症一起快樂地在粗暴的生活底尋找新人生。

1896.你有手腳,你有身體,你有影子,你會吃飯,會說話,失去戀人以後,你還是你,沒有更好,也不會更壞,你在你的生命進程裡繼續前進,別忘了繼續,移動以及活著。

2199.你是匱乏的,你是不勇敢的,你是膚淺的,你是不神秘的,你是寂寞的,你是不冷血的,你讀書,寫字,思考,你需要和人對話,你需要溫度和溫柔,你和兩隻貓一起過生活……  

我寫下這些。在強迫症最嚴厲、霸道的時刻。  

回頭再翻這個本子隨手記下來的幾千則繁瑣的絮語,瀏覽那幾乎已失去縱深,只剩下平面感的文字時,似乎是陌生的。但在我的個人記憶史裡,曾經充斥著這樣大量刺痛的圖騰、戰慄的記號。而那個僅僅是對我有意義的。  

好幾年過去了,我依然容易失眠,容易緊張,不安,對於壓力與社會還是經常適應不良,但我學習誠實面對自己,我是什麼模樣,我是誰,我在人形的裡面藏有什麼樣的陰暗與邪惡,我都學習去承受,並且和那些部分相處。  

我和我自己相處,我和我的強迫症相處,我和我被判斷為異常的身份相處。然而,重要的不在於正常與否,不在於讓自己必須返歸日常的國境以內,而是,而是,呼吸啊,而是,我是一個人,我以人的樣子活著,我活得像人,我懂得微笑在嘴角綻開時的神奇形狀,我理解眼淚是從多麼深入的悲傷之泉底湧出,我明白他人的重要,我知道無聊而庸俗的生活,即使卑微,也可以是甜蜜的,我呼吸,說話和寫字,我和強迫症手拉著手,親密地在日子裡一起渡過。  

我掀開我自己,漸漸的,我就發現原來還有些風景那麼稀奇、珍貴。而微光,而微光就在前頭,不曾熄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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