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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專社會組 第一名

旋轉門

文/方聲

「你還是到大廳訪客休息區等我,外頭很熱呢。」我有些猶豫地說:「我可以在這裡等。」外頭一絲風也沒。「走吧!」林鳳儀說,語氣堅定而溫柔。我輕握她沁涼的臂肘,隨她前行。

「小心!前面是大廳的旋轉門。」我還沒會過意來,左臂就碰上轉動的門扇;倏的,她已經進入,我還停留在必須挪步的玻璃隔門裡。手掌一離開玻璃門,我本能地往前跨一大步,然後就失去方向感,得等她過來牽引。

「來,這裡坐,我一會兒就下來。」林小姐不像之前的那位陪同義工。不多話,行進時不會像抓布娃娃一樣,也不會一下子太親暱地直接握著我的手,而是讓我搭她的肩或握她的臂肘。我不習慣也不喜歡搭義工的肩膀行走,尤其是女性——夏天女子肩上可觸及的胸衣肩帶讓我不自在。而林小姐總讓我輕握她的臂肘處,冰涼涼的觸覺,清晰而舒坦地前行,穿梭於人群,上下轉彎,適切的距離,且給我難得的自主感。想起有一回和三位視障朋友搭林小姐的車南下台中,或許是大家無法看窗外景色,只得不斷找話題,一路上話說個不停。當一位視力已沒入全黑境地的朋友談他的旅遊經驗和從其中獲得的滿足時,我插嘴說:

「我很佩服還能珍惜並享受旅遊樂趣的人,我還沒到用想像建構世界與不時自我對話的境地。是不是我的盲不夠盲?我還是習慣在仍記得方位區域出入,林小姐載我的時候,會告訴我街道名稱;不過,上了高速公路就不同,一路直行,就算告訴我經過了哪些地方,我也只是感覺到時間的流逝,即使到了台中,我只覺得彷彿到住家附近而已。」

「來!可以出發了,今天可得走高速公路呢!」沒幾步,又是那惱人的旋轉門,這回後頭似乎有人跟著,剛感覺到外頭熱氣時,背部被門撞了一下,我趕緊跨步,向右蹦了一步才抓到林小姐的手臂。

「心思變複雜,變的容易矛盾」成了視力衰退後的心理壓力;我想,這也可能會帶給身邊的人壓力。近來覺得最難過的是睡醒時眼前仍漆黑一片,知道該起床了,但睜開眼皮和沒睜開一樣。黑夜永遠延續似的,而陽光失去喚醒人的意義。

見面時老愛抬槓的朋友電話裡談了完全失去光覺的感受,我只能嗯嗯地讓他一說超過一小時。掛上話筒,我扭開已很少用的桌燈,盯著眼裡如細縫的微弱光暈發愣。

嚴守規律是自己的個性也是現在的生活之道。關了鬧鐘,七點正,起床,上廁所,盥洗,先一杯冰開水。打開電腦,接上網路電臺,讓二十四小時古典音樂由高品質重低音喇叭輕快地流洩整個房裡。走上跑步機,半小時的劇烈運動,不曉得是為了健康還是為了有一個人在這大都市的狹小公寓裡活下去的勇氣?一定得讓自己維持健康!吃可以簡單:一日只剩兩餐,早上沖泡牛奶加麥片;午餐則是由附近自助餐店送來的愛心餐盒。

淡然寡味,很好也很省事;衣著只要乾淨,不須再理會顏色樣式了;頭髮呢?前幾年己改理小平頭,理一次可頂半年。室內清潔,只要不發出異味不讓地板膠黏成片即可。越來越簡單,不需甚麼吸塵器、名目繁多式樣各異的清潔用品,甚至不必掃帚、畚箕、拖把,一條不穿的汗衫加一桶清水,既可擦拭全家又可以熟悉這住所的每一物件的位置和距離。

但我仍害怕生病怕上醫院更怕與這世界真的完全斷了聯繫。固定每星期來一次的阿姊就說:「你得說需要甚麼,不要每次問你都說不需要;久了,我都不知道來你這裡幹嘛?」我不想多作解釋,總還是給她一樣的回答。反正家裡像水杯之類的日常用品早換成壞不了的塑膠製品,哪會常要更換呢?幾個塑膠杯,自個用或偶爾招待來訪的朋友,怎需要更換沒壞的東西?一塊品質好的香皂,頭、臉、身軀,一路塗抹到底,對我而言夠了!六塊裝的香皂夠一整年用,諸如此類,我真的沒法向她提出甚麼需要。真的,我真的愈來愈無法理解人們為甚麼需要那麼多東西。可是一位朋友說工商業要繁榮就得刺激消費,為了刺激消費就得讓商品不斷翻新,但這是維持文明延續下去的必要之惡。沒有現在的文明,像我們這樣的人能生存嗎?我對這論調無言以對。

這一年多來,姊姊來時不再像以前只會在一陣如旋風般的打掃過後悶坐著看我許久沒打開的電視機。她現在比較能接受我簡單的生活,坐在我身旁叨叨絮絮;即使沒話題,她也能有一搭沒一搭的隨意說說生活裡的小見聞,諸如:住家附近新開張的寵物店竟然賣綠色大蜥蜴、樓下停車時看見一輛從沒見過的斑馬條紋車、社區公園有兩位老人打起架來……我喜歡聽她說這些閒事,為了鼓勵她,我會進一步要求她形容的更清楚,甚麼顏色?綠是甚麼樣的綠?西瓜綠或稻秧綠?斑馬車的車主是辣妹?怎麼個辣法?扭打還是互相揮拳?「不是啦!一個追著另一個繞圈子」,「那不該叫打架」,我說。阿姊說:「該叫小孩來跟你學作文。不過,別扯遠了,那位常來帶你外出的義工林小姐怎樣?你和她不都喜歡讀書嗎?上回和她一起下樓時,她說很佩服你,說你既懂得安排生活又有學養,你說怎樣?」

「能怎樣?別給我找麻煩,也別讓人家尷尬。拜託以後別再提。」總算還是親姊姊,嘀咕些甚麼她不可能一直陪我下去之類的話後,可真的不再提林小姐。

前天臨睡前想找另一條褲頭寬些的長褲,不知怎的竟拉開原屬妻子的抽屜。仍有一縷幽香似的,指尖觸撫妻子留下的幾件衣褲。那黑暗中的縫邊、線條、花紋、圖樣……湊近眼前,五年前留下的衣物竟有體香如蛛絲隨風起,牽引出模糊的影像──午後金黃斜陽裡她背光的臉龐和冷硬決絕的分手理由、梳妝鏡前穿著雪白絲質睡袍的遙遠身影、早餐前,提著花灑給陽台幾盆茉莉澆水的小婦人模樣……怎麼沒法有讓人愉悅甚或興奮的影像?她的容貌似乎隨時光和消逝的視力而隱遁遠離。我慶幸是在自己生活開始不方便前和她協議離婚,避開了成為別人因不忍離棄盲人的心理負擔,但其實也有內疚的時候,明白是自己忘了她是活在明眼人的世界,卻要她理解甚至是配合因視力不方便而逐漸降低生活需求的我。不想成為別人的負擔的心理,反而成為她最大的心裡陰影。

自己的身體消失在視覺裡,卻在觸覺裡重新體認。入睡前,身體好似漂浮在意識汪洋的小舟,感覺不到任何可以下錨停泊的地方,總是上下左右晃盪到漂到失去最後意識時才沉沉入眠。說不上是享受還是種沉溺?洗澡的時間逐漸加長,每日次數也增加到兩、三次以上;手握蓮蓬頭,上上下下沖洗全身各部位,成了虔誠的儀式;不自覺地觸摸手腳的指甲,稍一長過指尖或趾端肉或弧度不夠圓滑,便無法自抑地找來指甲剪專注地修剪一番;每回洗澡到忘神的情況或收攏桌上指甲屑時總有些是否有了強迫症的憂慮。看不見會不會使身體的意識變得更清晰而使人更難忍受孤獨?

十點鐘,運動時間。跑步後,滿身大汗,浴室沖澡;提醒自己注意時間,別又失神。十二點前下樓等林小姐。自己竟為了即將和她見面有些焦躁有些不安,這好嗎?這對嗎?我想看看自己一定有的靦腆笑容。

提早十幾分鐘下樓。出了電梯,向左約十步,到公寓大門。外頭有明顯的熱氣。我已站在明與暗的界線。從背包拿出手杖,抖開折疊的手杖如盲劍客寶劍出鞘。避開大門口那排參差停放的機車,那是伺機而出的刺客。正午陽光熾熱,頭頂和手臂有熾熱的感覺,然而光感卻是柔和美好,比在身後安全熟悉但只能偶見飄忽光點的家美好,我必須承認這點,別老說自己最愛待在家裡。約二十步外的巷口,一座盆栽榕樹左側立定。這裡避開停車格,免得像上回收起手杖後被想停車的人猛按喇叭。

「你可以在家裡等我,或者在公寓大門裡等呀!來,我們走吧!」我還是喜歡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尤其是林小姐。回想起早上她來接我和剛才走出辦公大樓旋轉門時的情景,覺得自己好似困在繞個不停的旋轉門內。她的確不像之前另一位義工,還沒出聲就抓住自己的手臂,一路嘰嘰呱呱地向前走,讓自己像個被照顧也被約束的小孩。而她,是握著的沁涼臂肘。

「今天走二高,比較方便。我記得你曾說不喜歡上高速公路的感覺。」車子上高速公路後她說。我輕嗯一聲,為了她還記得閒聊時提過的感覺而窩心。「上回從我辦公室出來時,你好像情緒不太對,為甚麼?」她的語氣是一種沒有壓力的關懷。我悶了一陣子後,囁嚅地說:「是一種突然被隔開的感覺。」聲音很細。我轉過臉看車窗外。「以後如果有旋轉門,我會和你一起穿越。」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提醒自己今晚要記得打通電話給前妻了。我想感謝她寄來旅行時錄下的各地聲音的風景,感謝她為我介紹風景的旁白,豐富的聲響和心靈的共鳴為我推開一扇又一扇的旋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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