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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輩子當筷子好了

文/鄭國珍、劉雲英

他說站不起來了,我不信,死命的拉扯他下床,攙扶他站立,然而一鬆手,他馬上癱軟在地,我再試一次,又一次,額頭上的青筋忍不住一條條暴漲了起來,從沒有一個時刻,我這樣痛恨自己的無力,痛恨他的不配合,汗水與淚水交融,模糊了整張臉,聽見他頻頻喊痛,我仍不肯罷休,我心底是否還奢望他像年輕時的玉樹臨風呢?也許。我就是不要他這樣氣若游絲的癱在床如一灘泥……但是他 說:「回不去了。」

民國百年,我的漸凍人老公成了輪椅一族。手先廢,然後是腳,接下來呢?老天曾賦予他健全四肢,加上他後天保養得當的五臟六腑,現在一樣樣都要追討回去。「如果我在不算老的年紀就溘然而逝,不能在妳身邊相陪守護,妳一定要原諒我。」他趁著聲音還未被剝奪,不只一次對我表白。

「這算什麼?」我總是把頭別過去,不讓他見到我噙在眼眶裡的晶瑩:「說好要照顧我一輩子,想臨陣脫逃?你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我歇斯底里的大吼。

三十幾年的夫妻情份,豈能如此輕易化整為零?「那麼,下輩子我們當筷子好了,永遠成雙成對。」看我泣不成聲,他再次向我承諾。也好,做人難,難做人,總是求不得、避免不了愛別離,甩脫不掉怨憎會,不如筷子自在,從頭到尾甜酸苦辣一起嘗,誰也別想離開誰,「但是不能當免洗筷,用完即丟,找不到原來的另一半。」聽到我這麼說,他會心一笑。

於是,年過半百的柴米夫妻,相約來世,許下好卑微的小小心願。

一直以為,我們會這樣平平順順牽手走下去,走到路的盡頭,如果有人半途先行告退,那也應該是我,因為我從來都小病不斷,而他一向自豪百毒不侵,連三高都不曾找上門,尤其他父母都在八十八歲時壽終正寢,家族遺傳的長壽基因,向來是他最津津樂道的。

當他五十六歲那年,無意中發現手掌虎口凹陷,加上經常肌無力,難免惴惴不安,我取笑他退休後閒來無事,老是疑神疑鬼,並一口咬定那只是他逃避洗碗的藉口,但為求心安,還是陪他四處求診。

剛開始,醫師言詞閃爍,讓我們心存疑慮,換一家醫院,卻被診斷出頸椎壓迫到神經,需馬上開刀治療,頸椎手術非同小可,趕緊再訪名醫,看是否另有解決之道,誰知得到的又是另番說辭,本以為應是年歲增長隨之而來的老毛病吧,怎會演變成疑難雜症,而且群醫眾說紛紜?我們開始惶惶不可終日。

半年來,跑遍大台北好幾家醫院,甚至遠征到基隆,每每踏進醫院,心裡還存在一絲絲希望,一旦步出醫院,則像墜入無底深淵,遠遠的被這個世界所遺棄。

二○○九年六月十五日,那個名列百大良醫的醫師面無表情對我們說:「漸凍人,確定是漸凍人,無藥可醫。」他頓時臉色發白,我則語無倫次:「會不會診斷錯誤?要不要再重新檢查?」差點雙膝跪地哀求。醫師相當肯定:「沒錯,沒必要。」一字字強而有力撞擊著我們脆弱不堪、不堪一擊的心,踉踉蹌蹌走出醫院,兩個絕望的靈魂在炙熱的太陽底下抱頭痛哭。

不久前才興高采烈規劃退休之旅,這一刻卻無端被宣判死刑,怎不痛心疾首?每十萬人有六人會罹患此種罕見疾病,「老天為什麼選上我?」他忿忿不平。平常連兩百元發票都沒中過,幸運之神從未眷顧過他,現在這萬中選一的機率,卻落在他頭上,到底幸或不幸?誰能給我們答案?

日子在無語問蒼天中匆匆流逝,這時他症狀已經很明顯了,體重直直落,肌肉漸萎縮,從原先六十六公斤消瘦到三十三公斤,等於把一個人活生生劈成兩半,面容憔悴,瘦骨嶙峋,與生病前的意氣風發,簡直判若兩人。

一夜之間愁白了頭,不是神話,一向注重門面的他從此拒絕染髮,任憑一頭蒼茫如雜草叢生,左鄰右舍皆認不出他,還以為是我生病的老父來家裡叨擾。他也不再穿著有色彩的衣服,因為心田已是一片荒蕪。常常呆坐在落地窗前好半天,不言不語,心情眼眸則落在遙遠的萬里天際。臉龐蒼白毫無血色,側看輪廓變得很突出,像極羅丹雕刻刀下的「沉思者」,彷彿就要坐在那裡一生一世了。

萬事皆休,萬念俱灰,一場病,把所有的自信心都啃蝕得屍骨無存,他向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難道他懼怕死神召喚?我問他。他幽幽的說,不久將來,他會四肢癱瘓,吞嚥困難,喪失語言能力,甚至呼吸肌無力,到最後全身上下只剩兩顆眼球可以轉動,和一個神智非常清楚的腦袋,想到此,渾身就顫慄不已,他坦承內心有多麼惶恐不安。

然後他帶我到忠孝醫院祈翔病房,那裡躺著一個個動彈不得的漸凍人,喉嚨上穿孔,連接一根管子呼吸;三餐用灌食,再也嚐不到食物的美味;無法與外界溝通,把心靈層層疊疊封閉起來;他們一動也不動,像千年化石,兩眼無神望著天花板,看不出喜怒哀樂的表情……「死並不可怕,怕的是這接踵而來的退化過程,我怕我會招架不住,我怕我會拖累全家人,」他垂頭喪氣:「好殘忍的病症,天底下怎會有這種慘絕人寰的病?而我雀屏中選。」

不想要走到那個地步,不想要這麼狼狽的死去。他邀我共赴黃泉,報上不是經常刊載:老翁砍殺久病妻、老父悶死智障兒……病榻歲月長,是無止盡的折磨,與其留在人間受苦受難,不如早點解脫。我考慮再三,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追隨,他旋即反悔:「我太自私,怎會有這種念頭?妳還有美好、幸福的後半輩子啊!」

怎麼可能?自他病後深居簡出,我每天愁腸百結,常沒來由的感到孤單,是的,好孤單。幾十年了,已經習慣與他同進同出,如今看路上儷影雙雙,唯獨我形隻影單,好不惆悵。下雨天,少了一個幫我撐傘的人;到市場買菜,也不再有人接手分擔;偶爾外出晚歸,想到以前多少溫馨接送情都已成絕響,不禁悲從中來;而不管我有多傷心難過,不管我流淚滿面,在我眼前的他,都無法再伸出手來觸摸我,為我拭擦頰上的淚痕。

這樣的日子,我豈有幸福可言?

有一次我在廚房通水管,不小心被清潔劑強鹼灼傷眼,痛到齜牙咧嘴,他要我趕緊到附近眼科掛急診,我摀著眼大叫:「看不見路怎麼去?」他聲音有點哽咽:「對不起,我已病入膏肓,無法陪妳去,妳要學習堅強。」我就這樣孤單一人在車水馬龍的街頭閉眼狂奔,心裡一直如是想:如果被疾駛的車子撞死也好,至少看不見他最後狼狽的下場,就不會那麼心痛了。

可是我安全抵達醫院,醫師立即沖水洗滌我眼,那水量充沛汩汩而入,但哪比得上我一直奪眶而出的滾滾淚珠呢?那一刻,孤單的感覺又襲上心頭,以後它勢必取代枕邊人,如影隨形與我相伴。我一生的依靠倒了,他不可能再站起來,我不斷對自己說:「要堅強,要堅強,他只有妳了。」想到此,肩頭萬斤重,心有千千結。

也許,以前真的是太幸福,安於他為我撐起一片天,我可以在底下悠哉遊哉過日子,以為那就是理所當然,當然會天長地久,殊不知有一天幸福也會負氣出走。人總是這樣,擁有時,常不自覺,驚覺時,已不再擁有。原來我在乎的不是下雨天少了一隻撐傘的手,而是好想念好想念和他並肩走過每一個濕淋淋的場景。

事隔多日,又因扳機指去動個小手術,我緊張得渾身顫抖,醫師要我下回請親朋好友陪同,今日暫且作罷。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深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掌,一副慷慨赴義的口吻:「來吧!我不害怕了。」他說過,沒有人會陪你一輩子,每一個人都要獨自通過害怕這個關口,當面對老病或死亡來臨時,才能超越它,他也一直在努力,我豈能輸他?何況,我的小恙,和他的病痛比起來,真是微不足道,如果我不夠勇敢,又怎能和他一起對抗他那來勢洶洶的病魔?

既然,盲眼闖車陣都能安然無恙,被強鹼灼傷也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相信老天一定是要賦予我更偉大的使命。所以,他病中這四年半,吃喝拉撒睡完全由我這個未滿四十五公斤的老妻一肩扛下。我是他的眼,天天為愛朗讀;我是他的手,每晚為他沐浴更衣;我也是他的腳,用輪椅推他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儘管他如風中殘燭,在熄滅之前,我們都要緊緊相依。我別無所求,只願上天能再多賜給我們幾個朝陽,讓我們共同送走落日餘暉。

那日,讀到莊子其妻亡故,反而鼓盆而歌,不帶悲傷之色,眾人皆訝異,好友惠施更是大加責備。他有感而發對我說:「哪天我走了,妳也不要太過悲傷。」什麼時候他已不再怨天尤人?什麼時候他成了莊子信徒?視生死如春秋代謝,如自然興衰起落。莊子認為,死亡只不過是回到了最初的本貌,與天地萬物齊一罷了,為什麼活著的人就應該為死去的人哀痛逾恆,何不鼓盆而歌?

「那麼,你大限之日,我將聞雞起舞。」我開玩笑說。

「那也要找得到活雞才行。」他這樣消遣我。

其實,凡人豈有莊子那種超脫世俗之上的豁達胸襟呢?悲傷哀慟在所難免,因為我們會捨不得、放不下、忘不了。然而回頭想想,緣起緣滅,自隨天命,強求不得。當因緣聚合時,付出真心惜緣,緣盡時,互相善了因緣,如此便不會因為緣起緣滅這麼正常的事,而讓自己陷入無止盡的悲傷。我們曾在彼此年輕的歲月裡,留下美麗的印記,心中當充滿無限感恩,也相約來世成為一雙永遠愛相隨的筷子。現在能夠活在當下,於願足矣,應該要感謝老天的厚愛才是。

備註:本文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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