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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回憶

文/楊昀芝

小時候,爸媽常帶我們去台北的故宮博物院。小小年紀的我,對於那些巧奪天工的各式珍玩,很是喜歡。大學時,重訪故宮,仍不斷被美所震撼。在蘇東坡的赤壁賦前、在張大千氣勢磅礡的山水前、在肅穆莊嚴的佛像前,我每每佇立良久無法言語。而每回有國外來台的展覽,即使是得在烈日下排隊購票入場,我也不會缺席。在法國印象派、畢卡索、米勒以及許多名家的畫作前,我一次次地領受美的感動。等到當了媽媽,我也牽著孩子的小手,帶他和人們一同擠在梵谷的鳶尾花前;為了讓他看得更清楚,我把他揹上我的肩,問他喜不喜歡梵谷,他點點頭,我好開心,說以後我們可以常來看畫展。

後來,我的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但當莫內的畫來台展出時,我仍去看展。我站在巨幅的睡蓮畫作前,努力想看清楚,卻仍是徒然。此時,先生告訴我,莫內在晚年罹患了白內障,視力不斷退化,最後連色彩也無法分辨,但他仍繼續創作。他說:「我要拚命地畫,在我看不見之前。」真的嗎?這些就是莫內在幾乎失明時創作的作品,即使看不見仍執扭地繼續畫記憶中的顏色與光線,創作了一幅又一幅的作品?

回到家中,我拿出收藏的所有畫冊,拚命地翻閱。我要拚命地看、拚命地記,我要記住蒙娜麗莎的淺淺微笑、記住梵谷流動旋轉的星夜、記住雷諾瓦可愛的彈琴少女、記住竇加的芭蕾舞者……我要深深烙印在腦海中,即使閉上眼,也能看得見……

一次,我又忍不住購票看展。一進展場,眼前卻是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我站在原地不敢動,深怕撞到別人。我等待眼睛慢慢適應昏暗的光線,卻什麼也沒改變。最後,我只能退回入口離開展場,不去理會剪票人員驚詫的目光。因為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回來了。所有的視覺藝術,從此再也與我無關。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份禮物。一個久未聯絡的朋友,寄來一整套蔣勳的CD。當播放器裡傳來蔣勳充滿磁性的聲音,娓娓講述著許多藝術經典名作,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那些我以為我早以忘記、幾年來未曾再看過的作品,一件件清晰鮮明地重現在眼前。我看見梵谷那燃燒般的向日葵、莫內色彩繽紛的花園;我看見黃庭堅的松風閣詩、王兮之的蘭亭集序;我重新置身於故宮博物院和各式各樣的畫展中,在每件偉大的作品前屏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沉睡的視覺記憶可以被喚醒,原來視覺藝術並未完全棄我而去,只要願意,我可以隨時回到記憶的畫廊裡沉吟;而我幸運地擁有無數,超凡絕倫的藝術作品,足夠我在未來的日子裡慢慢玩味。我想,在失明的日子裡,莫內也是這樣回憶著他的花園吧!即使眼前不再有努力追尋的光線,他仍看見並畫出記憶裡最美麗的花園。看不見固然可惜,然而有些美麗已永遠保存在回憶裡。

我想,下次看展前,我可以到回憶裡事先預習;我可以告訴孩子,所有我知道的畫家與畫作的故事,還有我心中對於美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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