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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話時代

文/林聰吉

一九七○年代初期,中午時分,許多人吃過午飯就聚攏在電視機前。大家關心的是雲州大儒俠史艷文與萬惡罪魁藏鏡人的決戰,那是當時風靡全台的布袋戲。中午一點布袋戲結束,電視台的畫面馬上沒了訊號,很多人在精采劇情的驚呼聲中又趕著重回工作崗位。

那是所謂老三台的時代,政府要全民節約能源,所以電視時段只有中午一個小時,晚上則是四個小時。至於報紙每天只能印三大張,除了要節約紙張之外,其實當時的威權政府也不希望人民知道太多消息。那時也有選舉,但是政治實在很簡單,無論怎麼選,永遠都是同一個執政黨,而當家的也永遠是蔣總統。現在想來報紙只有三大張也好像是理所當然,畢竟不只政治靜悄悄,社會也是一片靜悄悄,新聞報導說實在也還真不好看。

孩子在學校每天聽老師說的都是那一套怎樣成為好學生、好國民的倫理道德,放學回到家,為生活打拼的大人又告誡孩子們要刻苦耐勞,才有出人頭地的一天。當然,日常生活也有抱怨,父祖輩往往不經意就吐出個「幹!」字,那可能是他們的起頭語,也可能是收尾的驚歎號。偶而生活更不順遂,則再加碼成為三字經。我們小孩知道那是粗話、髒話,我們不能講,那是大人情緒不好時的專屬用語。

套句已被引得俗爛的話,那是「最黑暗的時代,也是最光明的時代」,人們生活普遍艱苦,有點思想的人則可能過得更苦更悶。後來我上了大學,懂得一點政治學的皮毛,知道經濟的繁榮會帶來中產階級的興起,而那可能是產生民主政治的動力之一。當時台灣的經濟已在起飛,社會力蠢蠢欲動,而我也深信威權統治已快要到了盡頭。終於看著盼著,走過了風起雲湧的一九八○年代,後來是誰也不怕誰的一九九○年代,何其有幸,我經歷了那個有著希望、激情與感動的美好時光。

然而,但願這美好不要只是一場幻境。從寂靜無聲到萬眾喧嘩,人們說這叫做民主化。立法委員在議場從台上打到台下,他們說這是民主必經的短暫陣痛。現在的各種傳播媒介百花齊放,各家言論爭相出頭,聽說這叫做多元社會。幾十年來走過台灣的威權與民主,現在了悟明白了,若是對政治看太多、想太多,那註定會跟自己過不去。年過中年的升斗小民其實要求不多,只圖個我不擾人、人不擾我,得以耳根清淨安度餘生,偏偏這眾聲喧嘩的民主就是擾得人不得清淨。

立法委員用粗暴的語言對官員頤指氣使,動不動就指人鼻子罵王八蛋、不要臉、無恥,然後要人滾出去。電視主播更是使盡混身解數,利用語言營造各種驚悚的意象。以前老三台的主播會告訴觀眾,有人在火災、車禍或幫派糾紛中不幸罹難,現在的主播會說某某被活活燒死、活活撞死、活活打死。對著鏡頭的受訪者明明是溫和的發言,主播的開場介紹卻說他在痛批、怒批。報紙也不遑多讓,口味愈來愈重的主編老學霸氣鄉民的口吻來下標題。用「打臉」取代「反對」、「不同意」,用「踹共」取代「出面說明」。理論上應該被期許有點文化素養的專業文字工作者,卻成了動不動就甩人耳光,到人家門口叫陣的小混混。

說到鄉民,上年輕人流行的社群網站,就知道這些成長於富裕時代,從小被捧在掌心的孩子有什麼文化素養。很多人的常用詞是「靠北」、「幹X娘」。如果仔細想想,前者是在詛咒別人的爸爸快死,後者是要去性侵別人的媽媽;何其不幸!使用這些文字的青年大概沒有幾人曾經仔細想想。走在校園,學生動輒就要人去「吃屎!」,或者「屁啦!屁啦!」不離口,青春洋溢,卻隨時屎尿齊飛,臭氣沖天,實在令人不敢領教。

我一點都不懷念威權統治,但卻很懷念那個安靜、有禮、勤奮的老時代。還記得小時候,識字不多的祖父總在按捺不住,罵完三字經後,漲紅著臉快速轉身離去。祖父清楚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麼,雖然生活的困頓讓粗話脫口而出,但他隨即不好意思了,他的轉身其實是對孫子無言的道歉。我的父親與叔叔也會幹聲連連,但那只是他們情緒偶爾的出口,而且僅止於那個字而已,再也沒有其他粗言髒話。

語言與文字都代表一個人的思想,而社會的流行語就反映了一個國家的文化深度。當學養俱佳成了負面的形容詞,溫良恭儉成了眾人笑柄,而說粗話、寫粗話卻成了全民運動,那我們或許應該想想:徒具民主形式而失去文化深度的社會是我們想要的嗎?這樣的民主到底還有幾斤幾兩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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