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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照片的故事

文/林聰吉

一位小男童俯臥在土耳其度假聖地的海灘,或許他玩累酣睡了,或許他正享受徐徐的微風和暖陽,但並非如此,其實他已經悄悄地去了更遙遠的地方。

三歲的亞藍是庫德族人,他出生時,位於敘利亞科巴尼的家鄉早陷入戰火。去年伊斯蘭國攻陷科巴尼,庫德族人紛紛逃離。亞藍的父親帶著妻子和兩個兒子也逃出了家鄉,準備渡海到歐洲,再轉到加拿大投靠親戚。九月二日晚上,亞藍一家搭上小船從土耳其的博德魯姆偷渡到希臘。原本只能載十人的小船硬擠上近一倍的乘客,船出海僅半小時就遇到大浪而翻覆了。

暗夜的怒海吞噬了離鄉的難民,溺死的亞藍被沖上了海灘,不遠處還躺著他母親與五歲哥哥的屍體。一家四口只有爸爸倖存,但他說,未來唯一的願望就是帶著妻子與兩個孩子的遺體回到故鄉安葬,他對西方自由國家已沒有任何嚮往。

亞藍陳屍海灘的照片傳遍了國際社會,拒絕接納難民的多數歐洲國家開始檢討原有的排外政策是否有違立國的人權精神,許多民眾自掏腰包到難民流亡所經的道路發放各種民生必需品,「一張照片喚醒了歐洲的良心!」一家主要報紙頭版的標題如此寫著。

早於亞藍死訊之前,就已宣布要接納八十萬難民的是德國。其實德國近年來一直為國內的排外風潮所苦,在一九五○與六○年代,德國因為國內經濟發展的需求,大量引進中東、南歐等國的外籍勞工。後來其中為數不少的外籍勞工就留在德國,由於社經地位、宗教信仰、語言文化的差異,許多外國移民與他們的第二代皆難以融入德國社會。若干激進的德國人開始鼓動排外的風潮,他們用語言羞辱外國移民,肢體暴力相向,甚至放火焚燒外國移民的社區。

然而,更多的德國人是認同以容忍、和平、人道的思維與手段來接納外國移民。過去幾年,以上述訴求為主軸的遊行不斷在德國各地舉行,每次都有數十萬人參加。主要政黨的領導人則是一致地譴責排外的主張與任何形式的暴力,畢竟二次大戰納粹德國屠殺猶太人的罪行,至今仍是戰後世代德國人內心最大的愧疚與傷痛。四十餘年前,當時的德國總理布蘭德就曾在訪問波蘭時,長跪於二戰的納粹集中營表示深切的懺悔。現任的總理梅克爾為了宣告她計劃接納八十萬難民的政策,則是善用了各種政治手段,說服了原本猶疑的政治人物與民眾,讓多數人願意敞開大門,接納更多不同種族背景、流離失所的外國難民。

政治既然是在處理群居社會的公共事務,當然核心價值就在於維護人性,甚至於提升人性。亞藍的照片燃亮了人性的光明面,德國政府的人道政策則呼應了政治必須維護、提升人性的基本原則。

當然,人性也有它的暗黑面,偏偏喚起暗黑面往往可以獲取各種形式的私利,對從政的人而言,這正是最大的誘惑。

就在亞藍陳屍海灘的前一天晚上,七百多萬通電話打進了台北悠遊卡公司所指定的專線,它們都是為了要搶購以日本AV女優照片為號召的悠遊卡。這個被某報紙形容為「最腥的一夜」,是由持續超過一週,「究竟AV女優的照片是否可以登上優遊卡?」的紛紛擾擾鋪陳而來。原本不以為意的台北市長,最後終於在外界的壓力下,要求悠遊卡「不得公開販售」,但卻又同時放任悠遊卡可透過電話訂購。不令人意外,超過一週的新聞熱潮讓悠遊卡事件成為社會的焦點,當然也造就了七百萬通電話搶購的歷史紀錄。

其實悠遊卡董事長無需強調女優的照片是「清新唯美」,從他曖昧的笑容,絕大多數人都應該清楚他的葫蘆堥s竟在賣什麼藥。炒作了一週的新聞話題當然是個成功的行銷,而AV女優悠遊卡也當然熱賣,但堂堂一國首都真的一定要靠撩撥人性的窺視慾來增加財政收入嗎?真的必須靠色情片女主角來代表這座城市的形象品牌嗎?

如同亞藍的照片,女優的照片也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但它們卻召喚了人性不同的面向。在過去數千年的人類歷史中,已淘洗出若干恆久不變的人性價值,這些價值是社會群己關係得以維繫的基礎。什麼樣的照片可以躍上主流媒體的頭版,而讓千萬人揪心動容?什麼樣的照片只能在暗黑處獨自欣賞?其實已是不證自明的道理。至於政治人物要選擇和那種照片一起登上媒體版面,那就決定了他的高度與將來在歷史定位的重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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