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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家

文/游高晏

媽媽的娘家很遠(在大陸)。雖不常回去,媽媽和娘家之間有一條隱形的線,牽多遠也不會斷。小時候,媽媽回娘家要經香港轉機,然後再坐一夜的火車臥鋪才能到;打電話還要買國際電話卡,講一分鐘要五十七元,以前媽媽的抽屜裡一大疊用過的電話卡。現在可以直航了、還有高鐵,半天左右就能見到外公外婆;打電話可以用通訊軟體,不用等特惠時段,一毛錢也不花。不過,媽媽還是照著她的節奏,一星期打一次電話,一年回一次娘家。

媽媽與外婆

媽媽長得像外婆,個性卻好像差異很大。小時候見過一張,媽媽珍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外婆,明眸皓齒的亮眼。外公外婆年輕時,經歷過中國「文化大革命」的洗禮。因為都是「黑五類」,受了不少打壓,學業都無法繼續,卻也因此有著超強意志力與韌性。外婆在「文革」結束後,一邊工作、照顧家庭,一邊讀書,連讀了法律和財務兩個大專,還考上了會計師。用她的話說:「我都是靠我自己的」,她的字典裡沒有「放棄」。

對於媽媽,外婆是嚴母加慈母。從小就用心陪伴與教養,很期待她有一番成就,也彌補上一代人失落的夢想。

可是媽媽好像很脆弱、愛哭,不但沒有成為像外婆一樣的女強人,還任性地早早嫁去千里之外的臺灣,讓外婆有種「恨鐵不成剛」的遺憾。更慘的是,婚後幾年,媽媽在國際電話中告訴她:她的外孫(我),是一個重度自閉症兼多重障礙的特殊孩子。她完全不相信,斬釘截鐵地回說:「沒這回事,一定是你把這孩子帶壞了!」媽媽聽了放聲大哭,「怎麼又有人把責任推到我身上?」而且,這個人是自己的媽。

話雖這麼說,外公外婆開始關注自閉症的相關資訊,常常在電話裡跟媽說,電視裡有報導,教這樣的孩子說話和行為規範,要很堅持、要有耐心,即使千遍萬遍也不能放棄,等等。媽媽每每聽得又急又氣:「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教千遍萬遍啊?我就沒有哪天過輕鬆日子!我跑了多少醫院,上了多少課。他就是不開口說,啥也學不會啊!」

媽媽最終成了全職的家庭主婦,每天圍著四口之家打轉,主要是在照顧和陪伴我。

外婆愈發覺得,當初她的反對是有先見之明的,甚至對電話中因挫折而哭泣的媽媽,狠狠丟下一句:「這有辦法,都是你自己選擇的!」 也許外婆說的話有些道理,否則媽不會每次要見她之前,就會「又期待又怕傷害」。心虛吧……

探親

雖然媽媽和娘家穩定緊密地聯繫著,卻有七八年時間---從我三、四歲到十來歲時,媽媽很少回娘家,就算回去也只帶著妹妹不帶我。只是每年盡量安排一段時間(多在寒暑假),申請外公外婆來臺灣探親。

外公外婆第一次來臺灣,就對爸媽的教養方式很不以為然,覺得他們對我太小心翼翼,爬山時一左一右把我拽在手心裡,也不放心交給他們牽;我很喜歡騎腳踏車,卻一直都無法拆掉輔助輪;吃飯愛用手抓,也不太制止。外公外婆不禁嘆息:這麼怕孩子跌倒,孩子怎麼會走得穩?不拆掉輔助輪,怎麼可能學會騎車?好習慣,在餐桌上就要養成。

爸媽也有他們的擔憂:這孩子肌肉低張,這樣的山路對他而言太挑戰,一放手,不是跌倒、就是跑不見;他從小就喜歡有輪子的東西,可是手眼不協調,要自己騎兩輪可能很難;手部精細動作能力很差,要馬上學會用筷子不太可能。

於是外公帶我坐兩輪腳踏車出去「散步」,出門不遠就讓我自己騎,他就跟緊我的車旁跑,我往旁邊倒了,他就立即扶住我的肩,幫我穩住平衡。漸漸地,我竟然掌握了騎腳踏車的平衡感,只是騎不快,也不會煞車。不過,這項能力一旦學會,就一直跟著我。這件事讓我們到現在都很驚喜。

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我的原因,親情的弦似乎繃得有些過緊——奏出高揚的音符,張力其大,有時會有一點小破音。

每次剛一見面,媽媽和外婆都有說不完的話。而且他們的行李箱很神奇,可以從裡面變出像小山一樣多的物品:香菇、紅棗、臘肉、中藥材、小孩子的衣物等等。媽媽一邊念外婆買太多了,一邊收拾著,臉上卻掛著平日難得見到的嬌氣神情。過不了幾天,他們的溫情好像被加了壓,外公外婆感覺不自在起來。

我們總是那麼忙碌,有點像快轉的時鐘,即使是放長假,我還是有上不完的復健課、看不完的醫生。他們即使想幫忙,也插不上手。這個家的節奏,並沒有因為他們的到來,有所調整。外公外婆多數時候要自己安排生活,於是彼此日漸客氣起來。每每不到預定歸期,他們就以各種的理由要提早回去了。

送機時,外公外婆總是一派灑脫的樣子,對我們揮揮手,說聲回了吧,就轉身入關了。此時的媽媽,看著他們的背影,眼裡早已噙滿的淚,就撐不住地掉下來,一臉的悔意與歉意……

回娘家

記得有一年,媽媽在過年期間回了娘家。天氣很冷,人情卻很熱,外婆家有絡繹不絕的客人。我百無聊賴,沒人注意時就跑去陽臺上的花圃玩。踩了兩腳的泥,衣服也沒穿幾件,凍得臉紅手冰的,還把泥巴都踩進屋裡來。客人們看到我的樣子,莫不驚奇又好笑,外公外婆只好簡單的解釋了一下我的情形。

這樣還算好,接下來跟大家族吃飯才是難題。媽媽的叔叔伯伯姑姑們開心地聚在大圓桌旁,大家邊吃邊聊得熱鬧,我的食物都是靠媽媽夾的,又很多東西不吃,大家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就轉到我身上來了。

「小婷,妳老公家族那邊有這樣的基因嗎?」好像是一位姑婆在問。

「沒有哇--」媽媽急忙辯解。

「那怎麼會生到這樣的孩子?」

媽媽想答,又不知該如何措辭,好像噎住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氣氛一下冷了下來,大家紛紛用惋惜的眼神轉過來看著我。我怎麼覺得腳趾頭都凍僵住了一般。

正在此時,在長沙的大醫院裡當醫生的表姑出聲了:「會有這樣的孩子,並不是遺傳的。反倒很多高知識分子,如老師、工程師等,容易生下自閉兒。這種基因突變,目前還找不到真正原因,也沒有什麼特效藥,只能以行為治療改善。」

各位長輩們,聽到這位醫學博士說的話,也都喔喔地應著,也不再問了。也許是這次的經驗,媽媽好幾年沒再帶我回娘家,她不想被親朋好友太多的關心淹沒。

還好,通訊越來越方便,國際電話費也越來越便宜。媽媽跟娘家講電話的時間也變長了。只是若談到我,卻常常「不歡而散」。

我讀小一以前,是我家最黑暗的時候。那時的我,情緒障礙很嚴重,常哭鬧到半夜。媽媽的睡眠,都要靠藥物輔助,最嚴重時三天三夜都沒睡。有一回,吃了安眠藥以後還打電話給外婆,一直講一直哭,哭到後來就沒聲音了,原來是藥效起了作用。第二天一早,舅舅就打媽媽的手機,急切地問發生什麼事。昨天夜裡電話沒掛,外婆一直叫媽媽,卻沒有回應,害她擔心得整夜沒睡。

證明

媽媽看起來不怎麼堅強,竟有不輸外婆的堅持。不管哭了多少次,生了多少氣,她還是不間斷的,帶我上各種自費、或健保給付的治療課。有一回,前一晚的安眠藥吃多一顆,藥效還沒過。媽媽迷迷糊糊地,還是要帶我出門去上心理課。開車時,一邊喝咖啡、一邊不時狠捏自己的大腿,這麼撐了十幾分鐘。眼看要到長庚醫院了,竟然「碰」的一聲巨響, 撞上停在路邊的一台轎車。 「噗」 的一下, 一朵巨大的白色蘑菇(安全氣囊)在我眼前,從方向盤裡爆開來!媽媽好像倒在枕頭上一樣,趴倒上去。我的胸腔,亦彷彿瞬時被這朵巨大蘑菇充滿了,透不過氣來。第一反應就拉開車門,逃了出去……

還好,這次的車禍沒有讓媽媽受到嚴重傷害,只是破了不少財。可是我的內心,一直覺得自己有些可恥,竟然在 第一時間棄媽媽而去!

此時已經七八歲的我,雖然仍無法開口講話,卻已在醫院心理師引導下,很煎熬地磨練著,用注音打字的方式溝通;也要多虧媽媽這種軟磨硬泡的堅持吧。

車禍後半年,我竟好膽跟媽媽和心理師「說」(打字),特教班太無聊,想轉去普通班。爸媽對於我提出的要求,只要不是傷天害理、或鏡花水月,都全力支持。我順利從小學三年級開始,重新安置到普通班就讀。而媽媽就從國小二年級下期起,就一直陪讀,到現在我已經國中三年級了。

國中同學都很怕寫數學證明題:條件跟過程都要敘述分明,最後要合理的推出結論。媽媽陪伴我的過程,好像解一道最長最複雜的證明題,她想證明我孺子可教,也證明她對自己選擇負責吧。

當然我的點滴變化,媽媽都會跟娘家嘮叨報告。很神奇的是,我能跟家人溝通之後,媽媽跟娘家聊天的情緒也愉快很多。

今年暑假,我們全家一起飛去大陸,陪外公外婆一起去了一趟張家界旅遊。這次我終於不再是大家緊張的那個奇怪小孩了,反倒是妹妹因為不能吃辣,在旅途中有點小麻煩。

回程前,我有些不捨,在電腦前打給外婆一首短詩。

我會想你——給外婆的詩

不要不抵抗不必要的嘆息。
與其被世界錯怪,失落,逼迫,
害怕人與人的酷熱折磨,
不如敵對你的脆弱,
藏匿我的離愁,
把我的孤單
綁架於你撲面而來的思念。

外婆的臉看起來有些不可置信的驚喜,瞬間又恢復平靜,她還是這個硬脾氣。她甚至有點生氣地問我:「你現在生活中很多事都靠你爸媽幫你做,等他們老了、走了,你要靠誰啊?」

我也很「嘴硬」地回她,「到時候,我自然就會照顧好自己了」。心裡卻很沒把握,想著該如何改善自己的弱點。當下突然明白,似乎就是這樣「鐵石心腸」的愛,才讓媽媽一直堅持著,不丟掉解題的筆……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特此說明。本文為國中組第二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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