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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

文/林聰吉

乍寒微雨的清晨,隻身拖著行李箱經過社區警衛室,保全阿標探出頭打招呼,然後一如往常,陪我站在路旁一起等車。阿標在社區當保全很久了,友善誠懇,總和住戶有說有笑。每次我在社區門口等車,他就過來與我聊天,話題從他以前當廚師的奇聞異事,到他那位黑道民代舅舅的圍事圍標,我們無所不談。

那天車來得特別慢,阿標的話似乎也特別多,雨勢愈來愈大,他趕忙拿了把雨傘出來,我們就共撐一把傘在雨中等車。他滔滔不絕,依稀記得是提到孩子不愛讀書,有錢要帶老婆出國觀光云云。我不經意地應和著他的瑣細家常,阿標的生活就是這個島嶼的庶民生活,他們勤奮樂觀、友善熱情,生活縱使艱苦,但仍努力營造自己的小確幸。

那天我準備搭計程車到機場,要出國參加一個會議,雨點漸漸變得密集而狂亂,阿標忙將大半傘面遮住我,自己的左肩卻讓雨淋著。我請他回到警衛室,他還是執意要為我撐傘,後來我藉口要他打電話給車行詢問狀況,他才願意離開。車終於來了,阿標替我開了車門,又把行李箱放入後座,最後才心滿意足地關上車門。我隔著斑斑雨點的車窗與他揮別,擦了擦玻璃,仍是辨不清冷雨中他模糊的身影。

往後的幾天都在一早出門,深夜才摸黑回飯店的匆忙日子度過,直到返程的飛機上,才有了如釋重負的感覺。我在狹小的機艙座位伸直了雙腿,隨身行李中找到了已斷斷續續讀了幾天,石黑一雄所寫的小說《長日將盡》。多年前曾看過小說改編的電影,上個月瑞典學院宣布石黑得到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才又引起我的好奇,讀起了原著小說。

小說主要是描寫一位英國貴族宅邸總管的追憶之旅,總管史蒂文服侍了他的貴族主人一輩子,主人過世後,宅邸的新主人給了老總管幾天假期。史蒂文於是自行駕車,展開一段回憶往事、尋訪故友的旅程。故事節奏淡雅溫緩,讀起來像是在聆聽一首慢板的小提琴奏鳴曲。而這樣的音樂或許正可以用來當小說的配樂,因為書中情節多圍繞在英國上流社會的日常與社交生活,這些舉止優雅、彬彬有禮的紳士們,一言一行都反映出英國傳統文化的底蘊。

英國有著講究禮節、君子風度的紳士文化,然而在深夜的酒館裡,多的是胡言亂語、舉止無度,爛醉如泥又不願離去的蠻橫醉漢。在舉辦國際賽事的足球場上,英國球迷風度不佳,動輒鬧場,甚或暴動的行徑,也是舉世聞名。這種兩極的態度,讓人聯想起日本人的民族性。日本人謙恭有禮,「不好意思」、「請」、「謝謝」隨時掛在嘴邊,彎腰鞠躬是日本人生活中必然的反射動作。但是,內歛的性格背後卻往往有激越的一面,日本人追求完美,不惜以身相殉的事例屢見不鮮。二次大戰期間,不少軍人敗戰後切腹自殺,而作家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芥川龍之介等,也都為了追求作品或生命的完美,選擇以自殺來為自己的一生劃下句點。

那麼,台灣人的圖像又是什麼呢?阿標有我父祖輩那代人的態度舉止,至今猶存於庶民社會,但似乎已在流失之中。相對於樸實、好客、勤奮又樂天知命的性格,現在不少台灣人崇尚的是取巧、急功好利,只爭自己權益,而不為他人設想的價值觀。英國、日本、台灣都是島國,島國人民往往缺乏開闊的大氣,但是人品若是良善,島民可以流露出一種敦厚婉約,如和煦春風的生命格調,這樣小家碧玉的性格暖暖生輝,足以讓旁人細細品味,久久不忘。

回程的飛機上終於讀完了《長日將盡》,驚覺已看過電影版本的我,竟然對其中情節已幾乎不復記憶了。失憶可以是一個全新的開始嗎?可以讓擺盪不安的心靈找到定位嗎?

返家幾天後都沒看到阿標,值班的保全告訴我,阿標在前些日子因心肌梗塞過世了,就在我出國的那段時間。「他家人說:他走得很安詳,沒經歷太多痛苦。」我聽聞有點驚愕,只能在感嘆中黯然離開。在走進大樓電梯的路上,《長日將盡》電影中的許多片段突然浮上腦海,阿標在冷雨裡的身影交織其中,明明滅滅,是啊!記起來了,那是一個與良善人性有關的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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