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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者的自我述說(下)

文/張郁君

被需要的需要

「被需要」是一種需要,需要的是「被需要」,聽起來感覺像繞口令,但在許多照顧者的內在都有這麼一個矛盾的需求,我想是一種想要被看見的渴望吧!

所謂的照顧者,不是只有照顧病人、照顧小孩、照顧學生、照顧老人等等,甚至是助人工作者,如果不夠清楚自己行為背後的需求跟渴望,很多時候也會落入「被需要」的需要,在這個位置上很容易就可以感覺到自己是重要的,從外在獲得的價值感會特別高,因為容易被看見且被肯定,因此,也將自己推向了一個無人可以取代的地位。

當親密關係被照顧瑣事及身體病痛即時需要解決的急迫性所取代,而作為照顧者的心理負荷量也累積到一個爆表的程度,親密關係已經不再像是從前那種甜甜蜜蜜的互動,時時刻刻可以感受到對方愛的表達及關照,轉而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常話題及照顧方式的期待意見不合而有所摩擦,到後來還加入了看護的角色,彼此關係之間形成了微妙的互動。

在關係中的親密感似乎來自於被需要,因為被需要所以感覺到自己很重要,久而久之,這樣的重要好像已經不同於以往情感關係中的親密,反而比較像是感情融洽的家人或者是摯友。於是乎,我慢慢開始從親密關係中女朋友的角色脫離,一方面好像自己沒有辦法從這段關係中獲得想要的親密感,另一方面對他的感覺也不太像是男朋友的角色,更多比較像是莫逆之交,還是可以分享工作或生活大小事,但那種喜歡、愛的感覺漸漸的在照顧過程中因自己內在有所變化,似乎更多的是轉化成為由衷地感謝。

感謝因為進入這段照顧過程,進而看到自己內在的渴望;感覺自己是重要的、需要被肯定的,在工作上看到自己的付出其實是為了滿足內在被需要的渴望,也在關係轉換過程中慢慢看到自己的不同面向,可以是被呵護的小女孩,也可以是勇敢承擔關心照護的母親,進而長出自己內在的力量,而不是需要依賴外在的支持才有力量。我想這樣的力量是不會消失的,也是在這一課學習到最寶貴的禮物。

人生就像微積分

當一段關係結束或者是轉換的過程,不管是主動的一方或被動的一方,一定都會有很多的掙扎、糾結、不捨、矛盾的心路歷程,在剛結束這段親密關係而暫時離開照顧者的角色時,心境上還沒辦法全然調適得過來,突然時間就空出來得要重新安排生活重心,卻不斷回想起這段時間曾經給我鼓勵支持的醫生們。因為在照顧歷程中,有很多機會跟醫生接觸,又特別是他的疾病(漸凍人症)如此罕見,大部分的醫護人員都會特別地願意給出比其他人更多的時間關懷我們,理解我們在生活中的困難,並提供適當地協助,我稱之為「就診的小確幸」。

某一天正當我走在路上想著某位醫生時,那位醫生就出現在我眼前路過的店家,我毫不遲疑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醫生絲毫沒有覺得一點意外,只是很依然故我地吃著他的晚餐,靜靜地聽我述說,當我差不多說完他也享用完晚餐,眼前這位醫生廢話沒有,只說了一段讓我永遠難忘的話,他說:「人生就像微積分,你永遠要在微分上做決定,但過去的那些都是積分,積分不會不存在,只是你可以選擇對過去的積分表達感謝。」霎那間,我有點懂又好像有點不懂,卻也回不出任何一句話,只能跟醫生表達謝意,謝謝他願意跟我分享這段人生哲學,也謝謝他過去對我的關心跟照顧。

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在聽完醫生那番話以後,我內在有一個部分的情緒被釋放了,好像變得不那麼緊。回想過去發生的種種,有很多複雜的情緒,如同醫生所說的,你只能在那當下做出一個決定,很多紛紛擾擾的情緒都只是因為那些積分,而那些積分是什麼呢?就是生命的一段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有很多酸甜苦辣,更多的是不捨及捨不得。不捨的是好像就要拋下對方不管,讓他獨自面對未來的衰退;捨不得的是關係中仍然還是有許多溫暖的互動及感受到對方的愛。

醫生的那句話,似乎讓我在面對過去那麼多點點滴滴的積分回憶,有一個可以重新面對的勇氣及可能性。很多失去的當下,我們都不知道如何去面對過往一些即便是很幸福快樂的回憶,更不用說還有一些可能是不堪回首的過去,因為在面對這些往事的同時,我們也在面對真實的自己;如同一面鏡子,會看到自己在這過程中的喜怒哀樂,也會重新省思在這過程中所做的一切是好或不好;然而,往往都只會看到不好的那一面,於是就掉進了一個名叫「自責」的黑洞中,久久無法脫困。

幸福之前,先面對自己的失落

在下一段幸福來臨之前,或者正在一段關係中,都還是不免會感受失落,那個失落是什麼呢?是現在過得不好嗎?還是現在的對象不適合呢?我想那個失落跟現在、跟對方都沒有太大的關係,是跟自己的過去有關係。

在照顧他的過程中,陪他面對他的失落,而自己的失落呢?我自己的失落又是什麼?好像是失去掉自己的時間、生命、該享受而沒享受的生活,看著身邊的朋友一個個結婚生子,看似幸福美滿的婚姻、家庭,這一切好像都離我好遙遠。對於曾經有過的美好,跟他在一起的那些幸福快樂時光,隨著身體疾病的退化,慢慢都變調了,沒有辦法肩並肩靠在一起,沒有辦法手牽手緊緊相握,沒有辦法感受到在對方環抱中那種舒服自在安心的感受……

失落是因為曾經擁有過,但現在已經得不到,是一種失望、落空的感覺,失落的是那份親密感,曾經跟一個人如此地靠近,如此地緊緊依靠,如此地相知相惜,是一種近乎融合的在一起;然而,現在只能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對於他的一切你只能在旁靜靜地看著,對於你的一切他也無權再去干涉,就是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失落的是什麼?失落的是對生命的無常感覺到悲傷難過,失落的是你不知道為什麼老天爺會讓一個人變成這樣,失落的是憤恨上天的無情,失落的是要面對自己最終還是一個人;面對一段關係的結束失去連結感覺到害怕恐懼,感受到陪伴別人走過生命的幽谷跟自己正在走這段生命的幽谷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就是很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一個人,走在這段陰陰暗暗的幽谷裡,只有自己跟自己在一起。

失落很狡猾,它不會讓你輕易地發現,只有當你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沉浸在一部電影裡面、沉浸在一首歌裡面,眼淚不知不覺佈滿眼眶時,才會發現失落它已然悄悄地躦進你內心深處。當失落來臨時,不要怕、不要慌、試著跟它靠近,試著讓眼淚流下來,好好地呼吸感受到當下的自己,你會發現自己正在從幽幽暗暗的谷底,慢慢地回到一種平靜的狀態。於是乎,下一站幸福才會真正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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