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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風景——無私的愛

文/王柏皓

我的心臟狂跳、雙手顫抖!儘管坐在兩旁的是我最親近的媽媽和外勞阿姨,依然安撫不了我緊張的情緒。診間外椅子上的我,腦袋一片空白,思緒早就飄到去年的同一場景……

那天,一樣是在特殊牙科診療室、一樣是為了拔兩顆令人疼痛難耐的智齒,我以一擋十的英勇之姿,和一群護理人員奮戰對峙了將近兩小時,最後才在精疲力竭下束手就範。被束縛帶牢牢捆綁在手術台上的我,還試圖想要掙脫,接著麻醉針就刺進我的手臂,我開始覺得暈炫,眼前的醫師、護士、媽媽和阿姨,這些熟悉面孔逐漸模糊……我不禁困惑,難道是半夢半醒間令人產生錯覺嗎?怎麼手術台上那個十八歲的青少年,轉眼間竟變成了三歲時的我?還是說這種動彈不得求助無門的情境,會喚醒人內心最深刻的記憶,再次無情地提醒著我,其實打從一出生,我的生命就已註定被綑綁,因為我是個重度自閉症患者。

自從有印象開始,我就是一個挺忙碌的小孩。每天的行程排滿到有如當紅巨星,媽媽和外婆則是我的經紀人,帶著我奔波於大小醫療院所、足跡踏遍各式療育課程、還時不時會穿插著口耳相傳得知的民俗療法,像是頭皮針灸、洗黏土澡排毒、動物治療等樣樣來。但和大明星不同的是,我沒有因此賺進大把鈔票,反倒是耗費不少錢財;生活中也沒有為我喝采歡呼的觀眾,只有家人越來越擔憂的愁容。

年幼的我,還無法理解在我身上究竟出了甚麼事?只是懵懂地感覺到自己與這個世界之間好像有層無形的隔閡,硬生生地阻擋了我與外界的交流接觸。明明我都懂人們口中說的話、臉上的表情,但為何無法表達出來被人理解呢?我有滿肚子的話想說,但無能口腔將一切化為烏有,我甚至一直到六歲前都不曾開口喊過爸爸、媽媽!我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這層隔閡?長期處於這種無法表達不被了解的窘境,我的恐懼不安和悲傷情緒,只能消極地化為種種問題行為,藉此來引起大家的注意,做為唯一的宣洩管道。只是如此一來,我的處境非但沒有改善反倒更加艱難了,我成為大家眼裡的智障和情緒障礙,這種不被期待也盼不到奇蹟的人生,究竟該怎麼辦?

那些所費不貲的治療在我身上看不出顯著的成效,反倒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讓家人更加確信了我是個不一樣的小孩!這使原本婚姻就觸礁的父母雪上加霜,長久的觀念分歧終於走向離婚一途。當年的父母因為對自閉症不了解,以為我沒有思想感覺,也就不避諱會在我面前討論我的狀況,這在年幼的我心靈深處種下許多負面種子,像是膽小、不安、沒安全感、沒自信心……這些影響人格發展的情緒,就這樣在我的體內滋長蔓延,如影隨形的糾纏著我,從小學、國中一直到現在。

我猶如是被眷養在籠子裡的鳥,只能依附著家人過活著,日復一日從自己那小小的天地窺看外面多彩多姿的世界。其實我也好希望能像和其他的鳥兒一樣勇敢,天不怕地不怕的到處闖,自由自在的盡情飛翔。但膽怯的我,始終無法釋懷我有雙受了傷又與眾不同的翅膀,我擔心外面世界不可預測的變化會讓我受傷,更害怕一不小心會從高處墜落,而我那已折翼的翅膀任憑我再怎麼使力地揮,卻動也動不了!

跨越不了心魔,於是選擇躲在安全的籠中;但不甘於平淡的心,卻越來越渴望能活得精彩,我就是這樣地矛盾!而且不只是我,自閉症族群中許多人和我有著相同的心情。不知道是該說幸運還是不幸?至少上天給予我們這群來自外太空的星兒,一張聰明可愛的臉龐以及一副健全矯健的手腳,讓我們在日常中避免掉許多令人尶尬的憐憫眼光;但令人不解的是,為何卻又要以極大的反差,讓我們連最基本的行為能力都控制不好?常惹得周遭的人們對我們誤解甚至抓狂!

小時候因為無法用口語表達生活需求與情緒感受,所以我是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孩子,對周遭環境總是保持著高度警戒心,舉凡生活經驗中不曾接觸過的陌生事物,我必定啟動自我防衛機制,為求安全起見不靠近不嘗試,這便成了弱勢的我,唯一的生存之道。在成長過程中,光是這項毛病就足以讓我的媽媽傷透腦筋吃足苦頭。對我而言,遊樂園裡琳瑯滿目的玩具設施,像極了披著糖衣不懷好意的怪獸;黑漆漆的電影院,彷彿是通往地域的無底深淵;即便是日常生活中最常接觸到的馬路,那些按步就班依序行駛的車輛,都會觸動我身上的每寸敏感神經,令我望之怯步,我深怕一個不小心便會被虎口吞噬淹沒。一言以蔽之,我的生活中處處充斥著令我繃緊神經的嚴峻考驗,尤其是醫院!

諾大的特殊牙科門診室裡,每張治療椅上都躺著一位病患正在接受治療,有人顫抖啜泣有人嚎啕大哭;一旁的醫生護士們,都用著輕柔的語氣耐心地安撫著每個受驚嚇的靈魂。環顧門診室裡,唯一一張還空著的治療椅就在我的正前方,其實這個時間上頭應該是要躺著我才對,但這僅僅不到十步路的距離,卻是我怎麼努力都無法克服的鴻溝!我清楚的知道,必須拔除長歪的智齒才能擺脫痛苦,但我的雙腳就像是被施了魔咒般根本無法動彈啊!今天準備幫我動手術的醫生、護士、麻醉師總共五六人早已等候多時,專業的他們都技巧性與我保持距離想令我卸下心防,並用著自己豐富的經驗,使出渾身解數來減緩我的恐懼不安,有人和我聊天說笑、有人找我拍照合影,但此時的我腦袋不斷浮現去年怵目驚心的畫面,根本聽不下任何安撫的話語、感受不到任何親切的善意,我只想逃跑。

身手矯健的我,以風一樣快的速度向外頭一路狂奔,走廊上等候看診的病患與家屬們在驚嚇之餘也都不忘往退後一步,自動自發為我開闢出一條道路來。媽媽因我這突如其來莽撞行徑頻頻向大家道歉,而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上沒有一絲的不悅,而倒是同理的安慰著媽媽,笑容可親和她說沒關係。

我就這樣在整層樓的長廊上拚命狂跑,還不時用眼角餘光瞥看從後頭遠遠跟來的媽媽、外勞阿姨,尤其是那位手中拿著一件令我膽顫驚心束縛衣的護士阿姨。我瘋狂地四處亂竄,從這個診間竄到另一診間,也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再也跑不動,全身虛脫地癱坐身旁的空椅上;孰知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有個人竟朝我身上重重捶了一拳,是鄰座一位與我年齡相仿的男孩,我想八成是我的誇大動作嚇著他了,他情緒失控的打算對著我揮出第二拳,我秒速從椅子上彈起,繼續我的逃亡之旅。

後頭沒有路了,望著朝我迎面走來的一群人,我想,只能奮力一搏了!我死命抓住一位護士的長髮,從她痛苦扭曲的表情就不難想像有多痛,但她仍保持鎮定忍住沒叫出聲來。場面頓時陷入一陣混亂,寡不敵眾的我蠻力逐漸耗盡,就在虛脫恍神之際,大夥把握機會七手八腳將我制伏。無法用言語表達內心恐懼的我,此刻只能緊閉想哭的嘴、忍住眼眶的淚,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身旁的外勞阿姨心疼我的害怕連忙抱住我。護士們一邊忙著幫我注射麻醉劑、一邊還不斷地安撫著我,就在我尚有一絲意識之際,我聽到有個中年男性滿是歉意地說道:「對不起!剛才我的孩子太緊張打人,您的小孩有沒有受傷啊?」這回換成是媽媽急忙安慰他,說著:「沒有!沒有!您別放心上,我都能理解。」

「XXX,放輕鬆……」好令人安心的溫柔聲音,是醫生正在和我說話嗎?還是徐徐和風的輕聲呢喃?沉睡中的我,來到一處美麗的仙境,那裡有滿山遍谷的翠綠小草,正舞動著節奏輕快的波浪舞,像是在對我說著加油加油;有繽紛動人的美麗花海,綻放著如燦爛笑容般的鮮嫩花朵,讓我忘卻旅途中的狂風暴雨,洗滌我一身的疲憊;還有雨過天晴後留在樹梢上的露珠,在暖暖陽光的照耀下化作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珍珠。

怯生生的小鳥,雖然膽小、也許慢飛,但那些無私的包容與不求回饋的愛,就像是滿滿的能量,撫慰著牠受傷的心房,讓折翼的翅膀逐漸痊癒,讓牠在佈滿荊棘的人生旅途中,處處可見到最美麗的風景!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本文為2018年文學類高中職組第二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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