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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的春天

文/明章建

認識秀秀,是在家訪時,了解到她因糖尿病而導致眼盲,當時她只要談及自己的疾病,以及腦性麻痺卻智慧超卓的孩子,就會淚如雨下,欲言又止。經過不到一年,她竟然已成為一位快樂學習、勇敢前進、不怕黑暗的生命鬥士。

學習技能不一定受限於體能

一般認為學習按摩技能,需要重視體能;但我從秀秀的表現上,看到了其不凡的生命力而給我們很大的鼓舞。她用意志力學習,克服視覺障礙而無法外出的新生活,獨自往返於醫院和教室;更不因兩天須洗腎一次的身體壓力作藉口,認真把握學習每一個困難的按摩技巧;不但自己接受老師的指導,還會用心觸摸老師幫其他學員示範的每一個手法……她的進步相當迅速,令我十分驚訝、更加佩服。

我要大字報

秀秀學會搭公車的過程,是遭到極大挫折的。但因她的環境不容許沒學會搭公車,她的時間更不允許浪費,必須在每週一、三、五晚間洗腎,也就是一上完課,必須馬不停蹄地回到醫院洗腎,因此「搭上對的公車並且在正確的車站下車」對她十分重要。開學沒幾天,她突然雀躍地對我說:「老師,我學會搭公車了!」我開心的問她:「怎麼學會的?」她的敘述讓全班同學都上了非常寶貴的一課。

「我第一天下課回家時,好不容易搭上公車,由於車上的人非常多,又恐怕搭過站,耽誤晚上洗腎的時間,於是我非常謹慎,心裡也很不安的連續問了幾次司機,『到站了嗎?』司機很不耐煩的回答,『到站了我會告訴你』,結果司機忘了通知我……」聽到這裡我心中湧起了一股怒氣,這麼簡單的一個需求,這麼謹慎的多次詢問,司機還是沒有在意。繼續聆聽秀秀的敘述,才了解,原來司機並不知道她是盲人,直到秀秀勇敢地說明,司機才表示可以到終點站之後再折返,載她到達目的地。但對秀秀而言,時間是不容耽擱的,醫院是不會等她遲到洗完腎才下班的,因此忍痛搭了計程車到醫院。

第二天上課雖然晚了十分鐘下課,但她很有自信的拿出社工為她做的大字報,上面寫著公車號碼的超大字報到路口搭車,剛好那位昨天忘了告訴她下車的司機看見了,在站牌停車,並告訴車上的乘客,有位視障人士可能要搭這班公車,請大家給予協助。這位司機並很肯定的告訴秀秀:「你不用那麼辛苦拿大字報了,我會特別注意你的,如果不是我當班,我會事先告訴你。」就這樣秀秀不但會自己搭公車,公車司機也能用無障礙的同理心來幫助視障者。這同時也啟發了需要大字報的學員們,主動爭取社工協助製作大字報,讓他們在回家的路途中,勇敢地讓大眾知道所要搭的公車號碼,願意幫助的司機和路人,也都能適時伸出援手。

課堂中我鼓勵大家坐公車時要主動告訴司機自己的不方便,而且要勇敢、大聲地說出來才是跨出去的重要關鍵,要請司機幫忙,同時也讓其他乘客聽到,萬一司機忘了,其他乘客也能協助幫忙提醒,讓大家能了解並感受社會仍有溫暖的一面。

記得有一次我要去天母演講,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手提公事包上公車請司機幫忙,結果司機也是忘了提醒我,過了站,好心的司機對我說,「不用擔心,等一下我幫你攔對面的公車讓你坐回去。」不久,對面的公車果然來了,司機拉住我的手,踏著很快的腳步要衝到對面攔車。結果,他忘了我是視障,沒有提醒我要跳過中間的水泥圍籬,他是跳過去了,但我卻翻個四腳朝天,膝蓋流血,褲子也破了,跛腳走到會場的慘狀真是難以言喻。這些過程,都充分告訴我們,當我們需要協助時,一定要讓協助者充分了解該如何正確的幫助我們,才不致導致另一種傷害。

你的感謝是我的安慰

當秀秀用堅定的語氣接受電視台的訪問:「能夠走出來,首先要感謝的是明老師,他鼓勵我一起外出吃麵,這是我失明後第一次到外面和別人一起用餐,深怕旁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自己的悲慘,那碗麵是我失明後吃得最痛快的一次,雖老師所說的挾到抹布的趣事讓我記憶猶新,但這次的經驗是啟發我能走出來的最大原動力。」

記得去年與她聊天時,雖然我的眼睛看不見她奪眶而出的眼淚,但我從哽咽的啜泣中,能了解她因失明所造成的內心鬱卒與面對未來的茫然,為了想讓她開心,我臨時想到一則親身體驗過的難忘經歷,禁不住就提出來與她分享:「我們一群視障人一起吃飯,大家雖然看不見,還是能用其它的感官來探索人生、享受美食,餐桌上我們搶著,想要挾到最大塊美味的爌肉。這塊肉很重,很高興,一定是很大塊,不動聲色的挾到碗裡,結果是抹布!但我們從未因此放棄繼續追求幸福人生和品味美食的樂趣。雖挾到抹布但只要再挾一次,桌上決不會有那麼多條抹布的,一定可以挾到我們心中想要的爌肉呀!但如果我們裹足不前,連筷子都不敢伸出去,那麼連吃的機會都放棄了,又怎麼生存呢?」真想不到這段經歷能成為她這麼大的啟發。

努力做自己的主人

秀秀雖然手腕裝有廔管可能會影響肌肉用力,然而她卻是全班最努力用心學習的學員,只要繼續這樣努力不放棄,相信日後她一定能有尊嚴的做自己。

失明前的秀秀是非常活躍的,不論是業務範圍或協助管理建設公司等經歷,都堪稱為女強人,眼盲後與婆婆同住,養育腦性麻痺的兒子。一般對腦性麻痺不了解的人,可能會因為對方的語言表達較為困難而以為他是智力障礙,其實腦性痲痺患者,多數為天才!例如傑出畫家黃美蓮博士,不但用畫作彩繪人生,更創作了許多膾炙人口的教會詩歌,鼓勵心靈受創的人;她的孩子也一樣,是個聰明、智慧、貼心的孩子,和母親相依為命且親密互動的狀況,都令我感到十分溫馨。去年我去家訪時,她還不能勇敢的面對自己的眼盲,提起這一段喪失視力的經歷,總是無法抑制波動的情緒;但現在她已能用手杖在社區行走,並與社區鄰居有良好互動,主動與鄰居分享她的重建學習過程,更恢復了不少自信心,主動邀請鄰居星期二、四晚上到社區庭院讓她練習按摩。她還能以爽朗的語調和大夥分享:「我現在可以自己做早餐,自己做菜,而且比以前還好吃。」

從秀秀的改變中,讓我感受到:「能讓不幸的人重新出發,是一種生命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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