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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出星願的青蛙

文/田宜君

我把右掌套進青蛙手偶裡,按壓內藏的機關,它發出一聲短促的「呱呱」叫,兩隻黑色的玻璃眼睛閃過白光,我知道小瓜醒了。小瓜的眼睛裡,有光影在跳舞,光慢慢照亮一張小小的臉,露出小小的眉毛,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那是我的臉縮小版,她從小瓜的眼中對著我眨眼、微笑。

「喂喂!晚安,呆光!」

「叫我阿光也好啊,兩瓜。」

小瓜是我從偶然小屋買回來的青蛙手偶,那天整個偶然小屋就只有它這一隻會發出聲音的手偶,對我來說,它圓凸凸的眼睛、張開的嘴巴,蹲跳的姿勢,根本一點都不可愛,也沒有很特別,我已經忘記為什麼要買玩偶,只記得符合「有聲音的動物玩偶」條件。回家後,因為玩偶會發出「呱呱」的聲音,我叫它「小瓜」,然後把手套進布偶裡按壓機關,在幾聲「呱呱」叫後,玩偶居然透過我按壓的手指開口說話,牠說「哈囉,我是,小瓜,可以,給妳,願望,星星」,然後脫離我的掌控在房間裡跳來跳去。

小瓜沒有叫過我人類的名字,牠說「人類,名字,難記,妳叫,光光。呱呱,配配,光光,很好,很好」。後來有一次,牠問我「妳怎,麼了」,我說「我在發呆」,從此之後,牠就都叫我「呆光」。小瓜說話的時候,會配合青蛙「呱呱」叫的節奏,不管牠說什麼,都是兩個字、兩個字,叫牠「兩瓜」,呆光跟兩瓜聽起來好像也不錯。

「兩瓜,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零用錢,買零食,買想看的書……」

「好好,買買,都買。我我,給妳,很多,星星,許願。」

「從你嘴巴裡吐出來的星星,還不是要我挖洞,自己種?」

「自己,星願,當然,自己,照顧。」

「你直接給我一個能立刻實現願望的星星,不好嗎?」

「當然,不好,呆光,偷懶。」

「這叫有效率,兩瓜。」

「偷懶,就是,偷懶。妳不,想要,許願,的話,我要,回去,繼續,作夢。」

「等一下,我要,我要!我想要……」我問小瓜:「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零用錢,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

小瓜閉上嘴巴,不斷抖動下巴,原本看起來軟趴趴的布偶身體慢慢膨脹,脹大的身體圓滾滾的,本來布偶套手開口的地方,密合成一條很明顯的接縫。我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條細細的繩子,把繩子其中一邊穿過小瓜布偶屁股上的商標,繞了一個小圈圈,然後打了一個活結,留下特別拉長的線尾,小瓜變成被「9」勾住的青蛙氣球。

「一、二、三,許願星,許願夢想成真。」小聲唸完這句話,我輕輕拉開繩結,完成跟青蛙布偶許願的魔法。

「呱呱!呱呱!呱呱!」

小瓜張開嘴巴,呱呱、呱呱吐出一堆閃閃發亮的星星,每一顆星星的顏色都不同,有草莓紅、橘子橙、香蕉黃、芭樂綠、天空藍、藍莓靛、葡萄紫,紅橙黃綠藍靛紫有深有淺,我之前還用這些不同顏色的星星,在房間地板上拼出一片彩虹,跟下雨後出現在天空中的彩虹不同,晚上的星星彩虹沒有那麼透明,實實在在閃閃發亮,而且只要我伸手就能碰到它,小瓜說「可以,碰到,許願,星星,的人,都會,幸運。」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就是擁有一整個房間幸運的人。

我拿下套在左手小拇指的玄月指環,稍微用力把繞彎的指環扳直,讓指環變成一柄銀色小鏟子。我捏著這柄月彎小鏟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這裡刮刮,那裡摳摳,把小瓜吐出來的星星們,埋進書桌、床舖、書櫃、檯燈、牆壁、地板裡。

「嘿嘿!挖深,一點,挖深,一點。」小瓜跟在我旁邊,跳來跳去:「這個,不夠,不夠,挖深,一點,再深,一點。」

「挖那麼深幹嘛?星星埋越深,我的願望要很久才會實現耶!」

「挖深,一點,願望,才會,實在。妳妳,忘記,那個,紙紙,飛機?」

第一次跟小瓜許願的時候,我說「想要一台可以飛很遠的紙飛機」。當時吐了滿地不同顏色星星的小瓜,也一直提醒我要把洞挖大一點,星星埋深一點,他說「這樣,願望,才會,真的,實現。」我覺得他很吵,只是用月彎小鏟子在房間裡找個牆角隨便刮刮,把星星們全部放進淺淺的小洞,就去睡覺了。

隔天醒來,我發現昨晚埋星星的牆角,冒出一堆紙飛機。我把那堆紙飛機都扔過一遍,扔到手酸,只有一台歪歪扭扭的紙飛機可以飛很遠,如果不是撞到牆壁,它應該會飛很遠、很遠吧?

「搞什麼飛機?一堆爛紙。」

「就跟,妳說,挖深,一點,埋深,一點,呆光。」

「我以為你在耍我啊!」

「星願,不會,耍人。」

「小瓜既然星願不會耍人,讓我的願望馬上實現,不是很棒嗎?」

「懶人,呆光。你真,囉唆,這些,星星,是是,願望,種子,它們,不是,炸雞,薯條,它們,不是,速食。」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伸手去戳小瓜的肚皮:「我知道,願望需要時間空間來實現啦!」

「嘿嘿,妳戳,不到。光光,戳戳,不到。」小瓜在我的指尖快碰到牠時,咻咻跳開,跳到房間牆角的衣架上。

「小瓜你說這些星星多久會變成錢,變成很多很多錢?我的房間會堆滿零錢,還是鈔票啊?」我抬頭仰望掛在衣架裡的小瓜。

「我不,知道,要看,妳妳,怎麼,想啊!上次,妳說,想要,很多,靈感,後來,星星,長出,很多,怪筆。」

「那叫故事筆。自從有了這些神奇的筆,我作文的很少寫不完,想到什麼都能寫出來,老師還說我的文筆有進步耶!」

我看著書桌上筆筒,筆筒裡,斜斜放著很多枝故事筆。每一枝故事筆都很夢幻,好漂亮,那半透明筆管裡,充滿不同顏色的小星星,它們在筆管中靜靜流動,如果星星彼此相碰,還會撞出顏色很美的火花。有一天,我半夜醒來上廁所,看見它們在黑暗中發光,光芒柔和不刺眼,每一枝筆,都是一條星河,靜靜閃閃發亮,讓我捨不睡覺,半睡半醒看了一夜,早上根本不想起床,那天上學差點遲到。

「晚上,睡覺,好好,作夢,祝妳,早點,美夢,成真。我要,回家,睡覺,再見。」

「再見,說不定我們下次見,我會就會變成小富翁。小瓜你有想要什麼嗎?我買給你。」

「好啊!光光真大方,那我要很多很多故事。」

「你喜歡什麼書?我都買給你。」

「呆光,我看,不懂,你們,人類,的字,妳買,書書,給我,浪費。我想,聽聽,妳說,青蛙,故事,然後,不要,青蛙,王子,牠牠,不帥。」

「青蛙王子是真的不帥,我去找找其他青蛙的故事,看到不錯的再跟你說。」

「我我,之前,聽說,有個,走在,夢的,路上,故事,還有,一個,什麼,青蛙,樂隊,故事,妳妳,知道,這些,故事,嗎嗎?」

「我去找找看,晚安,小瓜。」

「晚安,光光,再見。」

說完之後,小瓜像一個漏風的氣球,從衣架慢慢飄落,輕輕落在我的枕頭上,那圓凸凸的眼睛裡,已經沒有光芒,它變回軟趴趴的青蛙手偶。在遇到小瓜以前,我不相信手偶會自己開口說人話,也不相信什麼許願星星,不過,小瓜是真的,那台會飛很遠的紙飛機是真的,那些充滿星星的故事筆是真的。我想信夢想成真,那些願望就會變成真的。

「小瓜,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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