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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伴我成長――當我們一起走過

文/曾宇彤

天空,是我最好的朋友!開心時,我癡癡地對著他笑,和他分享我的快樂;難過時,我靜靜對著他流淚,讓他安慰著我的心靈;惱怒時,我放聲向他尖叫,等他撫平我的情緒;興奮時,我喃喃唸著我最愛的化學元素週期表給他聽,天空,他是我最好的聽眾,從來不會以「怪人」來形容我!

曾經,我不被小學同學諒解,怪我總是唸唸有詞,我似乎並沒有察覺這無法被接納的舉動,但從小我就一直這樣,就像呼吸一樣那樣自然自在、那般無法壓抑!為此,媽媽還帶著我走訪各大名醫,試著幫我改掉這讓同學鄙夷的「壞習慣」。但是使用藥物後,我感覺無精打彩、昏昏欲睡,甚至無法聚精會神上課。最後只好試著在不用藥的情況下自我約束,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嘴巴不要「說話」!

我真的好努力在克制自己,戰戰兢兢緊閉雙唇,不干擾同學。過了一陣子,媽媽又常常慌張地跑到學校來了,原來我在專心壓抑自己嘴巴的同時,手指卻開始不聽使喚猛挖鼻孔,常常已是滿臉鼻血卻還不自知。因此,我又再次去台大醫院報到了,醫生用盡各種方法想幫我戒除「惡習」,但情況卻愈來愈糟,每戒掉一項舊的習慣,又衍生另一項全新的「惡習」,舉凡發出清喉嚨聲、拔指甲、眨眼等五花八門的怪動作讓我自己都瞠目結舌!最後醫生妥協了,他讓我回到「最初」的喜好――喃喃自語,但條件是動嘴巴時盡量「小聲點」!

同學引頸盼望的「下課」,卻是我最討厭的時段!一直我都很想加入同學聊天的行列,但不知怎的,我總是引不起大家的興趣,我很希望把喜歡的話題聊到盡興,甚至一天重複很多次,仍有高度的興奮與愉悅感,但同學們卻不耐煩地走開!有時候我自以為很幽默的玩笑話,卻惹得同學不開心,我不知該如何讓大家不討厭我。雖然每週我的心理治療師會教我社交技巧,並囑咐我把學到的技巧複製到和班上同學的相處上,但成效很有限。最後我放棄了,我總是在下課時一個人面對著天空發呆。我仍舊孤單地對著天空「喃喃自語」!

我最害怕上體育課!由於我的平衡感不好,小肌肉也不發達,所以動作不協調,甚至常常跌倒,想當然爾,沒有同學會想要跟我同組,每次打桌球我總是一個人拿著球拍晾在場邊,老師發現後總會妥善幫我安插,但同學往往趁老師走開時去別組另起爐灶,我又再次不知所措,一個人呆站在球桌前,最後整學期球類運動都是跟老師一組,若遇老師在忙時,我就對著我最熟悉的天空聊天,他永遠展開雙臂迎接我!

儘管常受到挫敗,但是「堅持」,是我最大的優點!老師交待的作業,不論如何一定堅持把它完成;媽媽給我盛裝的飯,我堅持把它吃到一粒米不剩;擺放好的每一樣東西,我一定要整齊歸位。但媽媽卻說,我的堅持常常變質成「固執」,這也是我最大的缺點!記得上幼稚園大班的時候,老師教導我們公車上的博愛座是給「老、弱、婦、孺」使用的。有天媽媽帶我搭公車,我看到一位年輕小姐坐在博愛座,我馬上大聲問媽媽:「這位大姐姐又不是博愛座上畫的那四類人,她為什麼不讓座?」媽媽怕我惹事立刻摀住我的嘴巴,使眼色要我不要再說了,而自認「擇善固執」的我,不但使力掙脫,還為此上演崩潰哭鬧、地上打滾的戲碼,我淒厲的哭鬧聲讓乘客頻頻搖頭,有人還指責媽媽沒教好小孩,最後司機立刻把公車停駛在路旁,並斥喝媽媽帶我下車,我清楚記得媽媽急忙拖著不願下車的我,還擠掉了鞋子,那模樣好不狼狽!

小學四年級時,數學科測驗有好幾次考積木排列問題,由於我對立體空間的抽象題目很不在行,所以考卷根本寫不完,每當鐘響要收卷時,我看著試卷還有好多空白沒答完,心中突然很恐懼,除了「堅持」壓住試卷不給任何人收,還嚎啕大哭,據說當時還驚動特教組長來善後,雖然過程我因失控而印象模糊,但我依稀記得當我「清醒」平復下來時,教室裡只剩下氣呼呼的老師,以及滿臉淚水、頻頻向人賠不是的媽媽,而同學早就全部被疏散到別的教室去了!

除了固執的缺點,我還有一個容易「情緒失控」的缺點!有一次,同學排路隊走在我背後,幾個人說我是怪人、是白癡,甚至還拿隊旗故意揮到我,我強烈感覺到這群同學的不友善,雖然媽媽平常總是苦口婆心要我不要在意別人說什麼,但被旗子揮到真的很痛,我再也壓抑不住長期以來被嘲諷欺凌的怒氣,一個轉身我推了揮旗的同學一把。終於,長期「討厭人的」跟「被討厭的人」打起來!又是一場情緒大暴走,於是,媽媽又被學校緊急叫來了!

在這些事件之後,媽媽便辭去工作天天在學校當志工了!我常常看到媽媽在學校「出沒」,也偶爾被我發現她跟老師「交頭接耳」討論我的事,甚至媽媽常常找機會到我的班上,以我的各種名義發餅乾給同學們吃!當時的我,並不是很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張,而且也一直想告訴她不需要這麼做,因為同學們並沒有因為這樣而比較喜歡我。而且,我也慢慢習慣跟天空做朋友了。但我終究沒有告訴媽媽,因為我發現媽媽全心全力為我做這一切時,她似乎看起來是快樂的!

媽媽聽從醫生的建議,從我四歲八個月大開始,就持續帶我去台大醫院做密集的職能、心理治療,據說這是黃金治療期不可錯過,但花了這麼多的時間與精力後,或許在別人眼裡我進步了非常多,但其實我自己內心非常清楚,我還是原來的我,並沒有任可改變!我喜歡聊別人聽不懂的話題,喜歡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裡,喜歡天馬行空寫些別人看來沒有意義的日記,喜歡重複訴說著相同情節的故事,喜歡化學週期表中的每個可愛的元素;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手搭我的肩,不喜歡說話時一直注視對方的眼睛,不喜歡勉強自己去讚美不存在的美好,不喜歡被強迫自我介紹!我只是隨著年紀的增長,學會修飾自己異於常人的舉止;我只是透過治療師的指導,模仿各種情境該有的回應與表達;我只是從觀察中得知,要如何學會做一個「正常人」罷了!

時序遞嬗,終於等到小學的畢業典禮到來,漫長又令人討厭的小學生活終於結束了!而畢業後的那個關鍵暑假,卻徹底地改變了我!

國小畢業後,媽媽不再執著於「治療對我大有幫助」這事情上了!相反的,她決定用自己的方法去改變我,媽媽好像突然開竅似的,開始用她睿智的眼光去發掘我的長處,甚至把我的缺點借力使力去幻化成優點!舉例來說,大家常抱怨我對周遭事物沒有反應,但媽媽卻明白我是因為太專注而導致別人對我有「漠不關心」的錯覺,於是她開始嘗試買各類書籍來測試,她發現只要觸及「小動物」及「科普」領域,我就會全神灌注、雀躍莫名,於是她決定把國中一年級的「生物」教科書買給我閱讀,果不其然,我眼睛為之一亮!突然發現世上原來有這麼奇妙的知識可以學習,很快的我把國中生物上下冊全讀完了!媽媽還發現我一看到化學元素就興奮不已,於是她立刻重拾書本,把化學的基本知識精讀後反芻給我,每天能夠與這些「我的最愛」為伍,真的讓我整個暑假開心不已!最後她發現,我的腦袋跟永遠未飽和的大海綿一樣,還存在著很大的學習空間與可能,於是便速速送我去跳級學理化!

媽媽也把我「異於常人的記憶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她深知我擅長一字不漏地背誦,卻不擅於抽象內容的理解,於是,她親自帶著我一起學英文,並用最快的速度協助我把文法轉換成我能理解的文字,還把英文對話錄音帶當作背景音樂隨時撥放,我慣性嘴裡的「喃喃自語」竟然不自主地覆誦起英文句子來!於是,跟著媽媽的節奏,我順利通過了政府所舉辦的語文資優鑑定!

進入國中就學後,我發現媽媽比較少出現在校園,臉上的笑容也變多了!而且我很幸運地擁有非常棒的靜芬老師,她一眼就看出我是個「學術型」的亞斯孩子,深知我對知識的渴求是如此的強烈,並且對於學習是樂在其中的,於是她鼓勵媽媽讓我朝「以文會友」的方向去交朋友,她認為與其汲汲營營去幫我找朋友、搏得人際關係,不如讓我好好讀書,再透過「幫助同學課業」來展現我的熱心與親切,這個專業的觀點果然奏效,在我透過跟同學的課業交流後,我很自然的找到與同學間的共同話題,而且同學也會主動來找我聊天,甚至紛紛要求我分享讀書的方法與心得!

對我來說,書中自有黃金屋,埋首浩瀚的書籍、汲取豐富的知識,才是真正快樂的泉源!但如果可以在讀書之餘,又找到真正了解我、接納我、志同道和的好朋友,那真的是件更快樂的事了!現在,雖然我還是一樣會喃喃自語,但我知道不要發出聲音吵到別人;我還是會講冷笑話、重複我有興趣的話題,但同學會因為我平日「熱心助人」的「功德」進而包容我!我的綽號還是跟「怪」離不開關係,只是多了幾個字——「很會讀書的怪咖」!

今天上學時,天空是晴朗的,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跟天空說話了!下課時間好短暫,我跟同學還沒聊盡興就要上課了,我好像變得好忙錄。所以,天空!我沒太多時間和您說話,謝謝您在小學時光陪著我一起走過!現在有媽媽、老師,還有好多同學陪著我,相信未來……未來還會有更多人陪著我走過奇妙的人生路,天空!您還是要一起陪我長大喔!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本文為2019年文學類國中組第一名作品,文章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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