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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下海,自嘲「流浪教師」——專訪金鷹獎得主曾道明(上)

文/陳芸英
圖/曾道明提供

2020年11月28日,第24屆身心障礙楷模金鷹獎表揚典禮在張榮發基金會舉行,總統蔡英文親自將獎座頒給十位得獎者之一——曾道明,表揚他任職有聲書學會期間,到全台各地和外島為視障者授課、推廣無障礙網頁及指導學習資訊輔具的努力。

曾道明從總統蔡英文手中領取金鷹獎獎座。

四十三年次的曾道明目前處於半退休狀態,偶而兼課教電腦,他謙虛的說:「這個獎,我受之有愧,在視障界比我有貢獻的人,很多很多。」

學會盲用電腦,珍惜再度就業

十餘年前,喪失視覺後,道明到無障礙科技發展協會學習電腦螢幕報讀軟體。他是個認真的學生,很珍惜學習盲用電腦的機會,上3小時的課,回家至少花9個小時複習功課,並另外製作講義。

他永遠記得那一天。那是周日近中午,太太正在煮飯,他練習導盲鼠操作,成功找到「佳文共享」網站,幸運的讀到一篇文章〈一碗麵的故事〉。讀著讀著,不禁潸然淚下,家人看他哭,急著問原因,他說:「我終於又可以閱讀了。」距離上一次自行閱讀已經是30年前的事,心裡的感動更甚那篇感人的文章。

後來他又到有聲書學會學JAWS,那是2008年,剛好學會多元就業組有職缺,「你要過來嗎?」道明說:「當然要啊,我一直希望再出來工作。」2009年,他升為該組專案經理;2010年接視障服務組組長,負責電腦教學;2012年至2013年的兩年間,則利用假日,進入台灣師範大學復健諮商所學分班學習有關視障服務的知識。

道明老師到花蓮訪視個案,那位個案尚未記憶鍵盤位置,所以老師在教她一些記憶方法。

這是他人生的轉捩點。

他重拾學生身分,結業前選在台南視障重建中心實習,這才發現中南部的視障資源及訊息嚴重匱乏,城鄉差距大,連復康巴士都只提供肢體障礙者搭乘,視障者被排除在外;加上班上有位南華大學資源中心的老師,「我們學校有幾個視障生,你可不可以到學校教他們電腦?」包括嘉義縣政府社會局的視障重建中心,他想趁這個機會,可以將資源往中南部輸送,於是慨然應允,就此展開流浪教師的旅程。

道明老師到彰化上視巡老師、輔導老師的NVDA訓練課程。

個案按不下鍵,原來是中風

他在擔任視障服務組組長時曾偕太太從台北到竹南,為的只是解決林姓個案的按鍵問題。起因是道明透過Skype教學時,個案反映,有些鍵按不出來。但不應該這樣啊,道明很疑惑,利用周日請太太陪同到個案家一探究竟。

兩夫妻搭平快車到竹南,從火車站到個案家得轉公車,但一小時一班的公車剛離開,後來由個案家人到車站接他們。

曾太太說,一進門,就看到房子裡面有個長得「很好看」的年輕人正面對著他們,年約三十,她心想,應該不是他。但曾太太帶道明走進屋打招呼時,年輕人叫了一聲「老師」,「原來是他,可惜了。」當她領著道明到個案旁邊,這位她口中長得很好看的年輕人,幾乎無法轉身面對他們,原來他除了視障之外身體左半邊毫無知覺。可想而知,他只能靠右手拿手杖探路況,走路就更不容易了。

個案曾留學義大利,拿了兩個碩士,返台後在新竹上班。某日,家人在連兩天都聯絡不上他後,直奔新竹,發現他已昏迷,緊急送到醫院檢查是日本腦炎,個案在加護病房待了兩個月,這場病導致他視障和左半邊中風。

個案的右手沒問題,但左手不能動,當電腦操作需要兩手併用按組合鍵(例 如複製Ctrl 加 c或切換視窗Alt 加 Tab)時,他用右手扶著左手的手腕慢慢的抬到鍵盤上,但左手的五根手指也無法使力,這就是為什麼他說按鍵按不出來的原因了。看到此,曾太太當場落淚,「一個好好的孩子怎麼變成這樣,好心酸啊!」

後來道明查資料發現,只要連續按shift鍵會產生相黏鍵的功能,才解決他的困擾。

離開時,個案吃力地站起來,想送他們夫婦,「你留步,不用送……」但個案非常堅持,「至少送到門口吧!」也許這是他想得出來表達感激的方法吧!

返回台北的車上,原本對利用個人假日訪視個案稍有微詞的太太改變態度,她說:「以後你要訪視個案,我都可以跟你去。」因為她看到了身障者努力學習的態度,深受感動。

遠赴金門,早出晚歸

有聲書學會的理事長王建立非常讚賞道明,「上山下海,他都願意教。」上山指偏鄉,下海指離島,道明曾遠赴金門,不是早出晚歸,就是住一宿。

有位國三的視障生罹患罕見疾病,每個月都從金門到台北三總治療,曾道明就到醫院教電腦,但似乎不是長久之計,於是他飛到金門。

去金門可是件大工程。早上7點的第一班飛機,必須6點以前check in,他得5點多從家裡出門,請兒子開車載到機場,而太太也陪同去機場,幾乎全家出動;教完課再搭金門最後一班飛機回台北,再由兒子開車接機,回到家大概晚上8點,「這是順利的情況。」

然而,金門尚義機場常受天候影響,有時風大有時霧濃,被迫暫停關閉在機場枯等是常有的事,「這是離島教學很特別的經驗。」

金門社會局發現這位熱心的老師便問他可否也教其他個案;他來者不拒,還曾參加金門社會局辦理的成長團體和縣政府社會局舉辦的認識視障講座介紹視障資源與如何與視障相處。主辦單位透露,他們真的不知道有什麼視障資源,更印驗了前述所說的「城鄉差距」。

道明在金門前後教了兩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路上根本沒有車,走路很安全。

道明老師在家中受訪,侃侃而談「上山下海」的教學生涯。

桃園的「小巨人」,脫胎換骨

道明另一個讓人津津樂道的教學經驗是一個從小洗腎的古姓個案。

2010年某日,有聲書學會的視障同事上潘安邦主持的「人間心燈」節目,古媽媽聞訊從桃園騎著摩托車載女兒北上;特別的是,素華不是坐後座而是前座,她抱住媽媽,母女倆面對面。

身高123公分、體重23公斤的個案個性內向,她對工作人員的提問全由媽媽代答,她的意見都是小聲地跟媽媽講,再由媽媽轉述,「我女兒說,她想學電腦。」

但個案沒受過教育,連幼稚園都沒上過,可能從小身體不好根本無法上學吧!如此一來,沒人敢教她。

由於通勤不便,道明自告奮勇,利用假日義務到桃園教學,從認識鍵盤ㄅㄆㄇㄈ……開始慢慢的教,再進一步介紹shift、ctrl、enter鍵。道明教學時,媽媽也跟著學;下課後,個案認真複習,媽媽從旁指導。

道明的課上一整天,中午則與他們一起用餐。道明老師發現,個案習慣由媽媽餵食,忍不住說:「你已經長大了,為什麼還要媽媽餵呢?」個案才開始自己吃飯。「這『小朋友』也不敢單獨走到樓下買東西,一定要媽媽陪,可能媽媽覺得虧欠女兒,事事順從……」其實個案已經成人了,不是小朋友了。道明老師乾笑幾聲,把手放在腰間,「她就這麼高,感覺是小朋友啊!」

有一天,上課之前,個案喜孜孜的說:「我今天下樓自己買早餐了耶!」她肯定視為生活中的一項大突破,才樂於跟老師分享。

道明有時兩個禮拜去一次,有時一個月,持續兩年,課程尾聲,個案已經可以收發email、用YouTube下載歌曲、剪輯音樂、使用手機……後來還到板橋愛明中心、新莊重建院上課學習造型氣球、串珠等休閒課程,道明欣慰的說:「她現在可說是I-Phone達人。」

道明下個註解:這位桃園「小巨人」的轉變最大的關鍵不在於學會電腦,而是整顆心走了出來,信心也就跟著出來了。(待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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