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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了,那又怎麼樣

文/吳元耕

三國演義有一段「拔矢啖睛」的故事。曹操麾下的大將夏侯惇曾與效忠呂布的高順大戰了數十回合,高順終於敗走;但是夏侯惇卻仍緊追不捨。不料就在這時候,高順陣營中的曹性卻悄悄搭起了長弓,一箭就射中了夏侯惇的左眼。依照常理,夏侯惇不是一命嗚呼,就是中箭落馬。不料他卻挺立馬上,不動如山,隨即拔下弓箭,連帶把眼珠子也一起扯了出來。更精采的還在後頭。夏侯惇看到自已的眼珠子,大叫了一聲:「父精母血,不可棄也!」然後就把眼珠子一口吞了下肚。接著轉身迎向放冷箭的曹性,一槍就往他的臉上刺去,這一刺就讓曹性當場面目全非,腦漿四溢。結果最後重傷落馬,一命嗚呼的不是夏侯惇,反倒是曹性。

我不知道這故事的真假,畢竟三國演義只是通俗小說,而不是考據嚴謹的史書。但是我卻深信一個深具使命感的人,是可以不計個人安危,努力達成目標。我可以理解,像夏侯惇這樣的沙場老將,奮勇殺敵,攻城掠地就是他的使命。在追求目標的過程,性命都可以不要,何況是一隻眼珠子呢?古今中外,這樣的人比比皆是。林覺民本來可以與他摰愛的妻子廝守一生,可是目睹當時政治的腐敗,他毅然地投身革命這個殺頭的志業,慷慨赴義。在「與妻訣別書」中,林覺民開頭就告訴他的妻子,「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接著林覺民又提到他在小我與大我之間的低迴沉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羶,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最後,林覺民決絕地要以小我去成就大我,「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

我常常遇見許多視障朋友,其中有些人一直哀傷於自已視力的喪失,久久無法振作。還有些人則是怨天尤人,不願面對自已的自暴自棄。看到他們,我先是好言相勸,但最後還是要無言以對。我當然深知失去眼睛這個重要器官的哀痛,但是事實既已造成,沉溺於自苦又有什麼用?那要怎樣從痛苦的深淵中走出來呢?一般人凡事總先想到自已:我過得好不好?我快不快樂?我生病了,我瞎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但是受苦的當事人很少去想到因為他的怨天尤人,自暴自棄,週遭關心他的人,也一樣過得很痛苦。而且他們可能比當事人更苦。因為當事人可以拿自已的不幸做藉口,隨興而至,大發脾氣;然而周遭的家人或朋友卻只能忍氣吞聲,默默承受。可是許多視障者還是不甘心、不反省,他們會繼續說:「瞎的又不是你,你怎麼會知道我的痛苦?」於是對方又是啞口無言,誰教自已親近的人竟然會瞎了。

這樣的視障朋友,不但不斷傷害別人,也不斷在傷害自已。沒有人願意一直被當成出氣筒,縱使對方是你所愛的人。最重要地,難道找別人出氣就能讓自已好過些嗎?我想答案不僅是否定的,而且只會讓自已愈來愈難過。那麼要怎樣跳出這個看不到盡頭的惡性循環呢?少點自暴自棄,多點自我反省,才是唯一的出路。少去放大自已的苦難。瞎子除了眼睛之外,還有很多器官可以用;當個瞎子,總比變成植物人好吧。不但要凡事正面思考,還要給自已找點使命。當然不必然要像夏侯惇的攻城掠地,或是林覺民的救國救民,想想怎麼才能讓關心你的人快樂,就是一個可以自助助人,自救救人的任務。你願意整天看著你所愛的人愁眉苦臉嗎?如果不想,那麼從現在起,你就要開始笑臉迎人。你願意看著所愛的人一直垂頭喪氣嗎?如果不想,那就打點自已,開始振作吧。想要讓愛你的人快樂其實很簡單,只要你努力過得好,他們也會過得好,這就是所有視障朋友最起碼的人生使命。

夏侯惇在拔出左眼,隨即轉身殺敵的剎那,我想他沒有時間去哀悼自已的不幸;只要當時有點猶豫不捨,落馬身亡的可能不是曹性,而是夏侯惇自已。夏侯惇的奮不顧身,讓他得以殺出重圍。相反地,林覺民的壯烈成仁,想必是經過一番長考。不過長考並沒有使他因而卻步,林覺民非但無視於肉身器官的毀壞,更進而決定以小我的完好之軀,去成就大我。生活中總有難處。有些人婚姻觸礁,有些人事業不順,更多人是身體出了毛病。這樣的戲碼天天在這世界上演,所以有一天你瞎了,也不必大驚小怪;哭天搶地,還是照樣日出日落。何不學學夏侯惇,理直氣壯大喝一聲:「我就是瞎了,那又怎麼樣!」或者想想林覺民,然後睥睨眾生,昂首說道:「人家命都可以不要了,我瞎了眼又算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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