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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恕是結束苦難的開始

文/吳元耕

我的朋友小王是個科技新貴,聰明老實,工作認真。他有一位論及婚嫁的女友,小倆口常常到處遊山玩水,有時也會來找我聊天。看著他們,總是不由得讓我想起人間的許多美好;那屬於年輕的、浪漫的,以及王子與公主理所當然的快樂結局;不過小王後來的人生劇本並沒有像通俗電影情節一樣的發展。他在一次工安意外中失去了雙眼的視力,女朋友在病榻前日夜照料,不過出院以後,時日一久,女友終究也離他而去。

美玲的故事則是我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她結婚多年,雖無子女,也與先生是對自由自在的頂客族。然而後來美玲腦中長了腫瘤,儘管割除了瘤塊,保住了生命,但也因此喪失了視力。過了一段時間,先生也開始覺得兩人生活索然無味,最後以離婚收場,美玲也只好回到娘家與父母同住。這幾年美玲整天恍恍惚惚,漫無目的地生活著,她尤其對前夫的離棄一直無法釋懷,總逢人就叨叨絮絮訴說自己的不幸。

我在一個輔導視障學生的座談會中,認識了志偉的媽媽。她告訴我志偉原是一個正常的小孩,但是有一次頭部不慎受到重擊,傷了部分腦部組織與視神經,也因而造成智力和視力的受損。後來媽媽又與我在電話中聊了幾次,我才知道志偉來自一個單親家庭,但是他的父母並未離異,只是有一天爸爸突然離了家,再也沒有回來。「他一直無法接受自己有這樣一個兒子,沒辦法面對別人異樣的眼光,於是只好一走了之。」志偉的媽媽淡淡地向我說道。天道如此,面對思路不清、視力不明的兒子,她自覺已無處可逃,於是雙肩挑起家計,決心一路與志偉相伴。

我其實不太願意像一隻烏鴉一樣,吱吱喳喳說著這些真實但卻不幸的案例,人們總想望美好,而正因為我們總是相信美好,所以當許多人遇到生命中的不美好,就會開始怨天尤人,逃避現實。「我為什麼這麼倒楣?」「他為什麼這麼狠心?」「老天為什麼對我這麼不公平?」其實這些問題都不必再問了,人生有美好的一面,當然也有不美好的一面。人性有光明,但同時也會嫉妒、自私、貪婪、懦弱。做為社會弱勢的視障者,更要瞭解這些現實,因為我們比一般人更沒有權利去活得迷迷糊糊,我們的世界已經是太黑太苦,如果心中對社會現實與人性本質還不能了然於胸,那麼瞎子的人生路只會走得更黑更苦。

幾年前,我在得知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後,曾滿懷希望去掛了一位眼科權威的門診。他只看了我的眼睛三十秒,然後就不假思索告訴我:「你一定會瞎!」我問他是否可幫我動手術?「給我一個機會,無論結果如何都沒關係。」醫生搖了搖頭,隨即把我的病歷扔在一旁,示意我趕快離開。我於是又到另一家醫院找了一位知名的醫生。他幫我動了手術,可是手術失敗了。回診的那天,他責問我:「你的眼睛為什麼跟別人不一樣?所以手術才會失敗,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奇怪的病例。」我心想:「我的眼睛當然是不正常,否則何必來看眼科醫生呢?」不過,我還來不及發問,旁邊的住院醫生就迅速地,一把將我推出診間。醫生既然不再理我,我只好悻悻然離開,當時我雖然勉強可以獨力行走,但是已開始拿著手杖。走到公車站牌,突然有位先生過來問我:「你眼睛這個樣子,一個月可以向政府領多少錢?」

完全失明之後,我遭遇過更多足以令人生氣的事;無論是被漠視、輕視、鄙視、敵視或者歧視,我都儘量學著泰然處之,微笑以對。比上不足,比下總是有餘;相較於前面提到的那三個例子,總覺得自己已是太幸運了。我想第一位醫生不願對我動刀,實在是個明智的決定,像我這樣已病入膏肓的人,開了刀也是沒用,徒然浪費醫療資源,不如讓他節省更多時間去救助那些尚有希望的病人,因此還得佩服名醫的真知灼見。至於第二位醫生,我要感謝他的慈悲心腸,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或許過去許多無理取鬧的病人,替他惹來不少醫療糾紛,所以逼得他不得不對我說那些話,以便保護自己。這不是醫生的錯,只能怪愛找麻煩的病人太多。而那位問我一個月可領多少錢的老兄更是何罪之有。人總有好奇心,他只是路過隨便問問,根本無意去傷害一個剛被趕出診間的傷心病人。

不管是美好或不美好,它們都是人性的真實面,也是社會的現實,我們無法選擇,也難以迴避。感謝那美好的事物,但也用更包容的心去迎接不美好的一切。說穿了,美好與不美好只是在轉念之間。如果你覺得自己的生命太苦太難,何不張開雙臂與全世界和解,唯有這樣才能與自己和解;因為,寬恕才是結束苦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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