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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佳作

開窗

文/蘇清富

小雀從花蓮來台北工作已經兩年多了,在新店溪的左岸租了一個套房,東邊的那個窗戶緊鄰新店溪,視野蠻不錯的,每天一大早晨曦就會來敲她的窗戶。黃昏的時候小雀也喜歡站在窗前眺望遠景和流水交映的美麗景致。早上她就不那麼喜歡這個窗戶了,因為她是幫電腦遊戲做配樂,經常日夜顛倒,所以她最不能適應的就是每次當她好不容易忙完工作上床才要入睡,「和煦」的朝陽就來擾她清夢。於是她不僅把原來靠著東邊的床搬到了西邊,還在窗上掛起了厚厚的窗簾,這樣她終於可以在黑暗中入睡了。

平常小雀不過中午是不會起床的,她的作息一般是下午一點到六點做做雜事,看看書報,八點便打開電腦做編曲、配樂的工作。今天,才打開電腦,MSN 就傳來有一個叫「從來不看字」的網友要加她為好友的請求。小雀很少會和陌生的網友聊天,今天也不知道怎麼的,不自覺的就點了「確認」的按鈕。

從來不看字:我知道你是「菜鳥江湖」的配樂小雀。
小雀:嗯!
從來不看字:別懷疑,我是在官方網站知道的。
小雀:難怪!
從來不看字:你的配樂做的不錯!
小雀:謝謝,第二版正在修訂中。
從來不看字:我覺得小菜鳥受傷的那一段,你用G7不大合適。
小雀:會嗎?
從來不看字:還有音效的地方改成雛鴿的叫聲比較有張力。
小雀:怎麼說?
從來不看字:G7用在結束之前或轉調的地方是很自然,可是……麻雀適合報喜訊,聲音太脆了,雛鴿雖然也是傳訊者,然而牠們的聲音有一點像小提琴的G弦,用在小菜鳥受傷時會有一種淒慄的美感,玩家的心裡才會有受傷的感覺。
小雀:這些細節在玩遊戲的時候,玩家會注意到嗎?
從來不看字:也許很多只用眼睛和滑鼠玩遊戲的人不會注意到這些,但是你不能忽略還有一些人是用耳朵和鍵盤在玩遊戲。
小雀:這我從來沒有想過。

登出MSN後,小雀按照「從來不看字」的建議開始修改起動畫的配樂,這是第一次有使用者向她反映,她很慎重,卻也毫無頭緒。該如何讓網友從聲音的變化來感受遊戲的進行呢?她一個頭兩個大的進入了夢鄉。  

在睡夢中小雀感覺床在搖動,好像地震了!她猛的起身,屋裡卻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停電了嗎?摸索到電燈開關,扳上又扳下,到底怎麼樣才是開啊!她心裡著急得要命。「我平常是怎麼開燈的呢?」她慢慢的下床摸索到門邊,遲疑著是否要開門看看,忽然聽到「砰!」的一聲,嚇得她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鼓起勇氣輕輕的拉開一條縫,屋外也是什麼也看不見。  

「我到底怎麼了!我的眼睛看不見了嗎?」怎麼會這樣?小雀像一隻無頭蒼蠅在房子裡亂竄,碰倒了不少東西。就在此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還好手機就在電腦旁,小雀打開手機蓋,顫聲的說道:  

「喂!」
「你怎麼這麼久沒上MSN了?」
「你是誰?」
「我是你學長啊!」
「喔,學長,我剛下線睡了一下而已,怎麼會很久沒有上網呢?」
「天啊,我看你是昏頭了,一個多星期沒在MSN上面看到你,還說?」
「這是真的嗎?現在是什麼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什麼也看不見。」
「八月三十日啊,你什麼也看不見嗎?」
「對啊,一片漆黑,好恐怖!」
「也許是你的眼睛想休息一下,過一陣子就會好的!」
「糟糕!九月六日我就要交配樂稿了,現在什麼也看不見怎麼辦?」
「這樣啊,有一個朋友開了一個網站,用聽的就能操作電腦,你現在把電腦的電源打開,聽到windows 的開機音樂後,按下 win 鍵,什麼?你不知道win 鍵在哪裡?鍵盤最下面那一排左邊算來第二個就是了,按下去後再按r,然後輸入這個網址:www.openwindows.idv 你就可以用耳朵來聽電腦上的訊息了。我們MSN見。」

小雀心裡很徬徨,到底自己還要「盲」多久?用聽的就能操作電腦嗎?小雀試著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坐到電腦前面,按照學長所說的指示摸索著進入了那個網站,從電腦的喇叭裡傳出了一個低沈渾厚的男聲:  

「歡迎進入『開窗線上報讀系統』,看膩了線條和華麗圖案的你,我們將帶你進入一個只有聲音的世界。如果你是首次使用本系統,請輸入『ow1』,進入學習模式。」  

小雀在鍵盤上輸入了 ow1 後,耳邊突然聽到一陣麻雀的叫聲,她習慣性的伸手往矮几探過去,按下鬧鐘的停止鬧鈴鍵。睜開眼睛一看,屋子裡滿是陽光,那可惡的「和煦」陽光又回來了!  

小雀心想「原來剛剛只是一場夢,害我虛驚了一場,能看見東西真好!然而那夢境卻好真實,如果有一天真的看不見了,我該如何生活呢?」她走到窗邊把手放到窗戶上,一股溫暖的感覺傳到了她的心理,「原來早晨是可以觸摸的!」她又去扳動電燈的開關,觀察開關和電燈的互動情形。她發現平滑的那一端陷下去是「關」,有圖紋的那一端陷下去是「開」!「這真奇妙,以前怎麼都沒發現呢?」她又想「真的有開窗報讀系統嗎?」  

來到電腦前,照著夢中的記憶,開機按下win 鍵,再按r,然後輸入了www.openwindows.idv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大大的豬頭,可愛的豬耳朵在那裡搖晃著。耳畔又聽到了「歡迎進入『開窗線上報讀系統』!」頗富磁性的聲音。小雀覺得真新奇,真的有「開窗報讀系統」。她接著輸入了ow1, 閉上眼睛,跟著聲音的指引一步步的學著用鍵盤操作電腦。花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學會了一些基本的操作,在最後她聽到那男生說:「由於本網站是由站長『從來不看字』個人架設,經費短缺,目前只有男生,歡迎女性志工一起來協助報讀,讓網站更豐富。」  

小雀想:「這實在太神奇了!『從來不看字』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他對聲音怎麼懂得這麼多?」打開MSN, 找到了「從來不看字」這個聯絡人。  

小雀:你一定想不到我現在也不看字!
從來不看字:真的?
小雀:我對你很好奇,想見你!
從來不看字:這不大好吧!網友見面通常不會有好結果。
小雀:你怕什麼?我這女生都不怕了,你這大男生還怕什麼?
從來不看字:你確定我是男生?
小雀:見了面就知道了。
從來不看字:我很「忙」的。
小雀:不管,我今天一定要看到你!
從來不看字:嗯,好吧!可是你不能偷偷看了就跑走,我會很受傷的!
小雀:怎麼會?
從來不看字:好,今晚七點你到台北捷運站,看到一個人在那裡彈吉他,那就是我!
 

小雀一邊哼著歌,一邊把床又移到了窗戶底下,把窗簾也高高的掛了起來。  

拿著心愛的小提琴,來到了台北捷運站。遠遠的她就聽到了小羅曼史的古典吉他曲,在吵雜的人群穿梭間蕩漾著。她越走越近,一種快要見到老朋友的溫馨感從心底慢慢升起。一個帥氣的大男生帶著寬寬的墨鏡,手裡抱著一把木吉他,坐在熙來攘往的地下街旁,重複彈奏著小羅曼史的第一段旋律。在那男孩的旁邊蹲坐著一條大拉不拉多犬,守護在主人身邊。  

小雀走到他的身旁,輕輕的說:「我們一起來演奏第二段吧!」於是悠揚的琴聲和輕快的吉他,就在捷運站裡響了起來。樂曲結束時周圍響起了不絕於耳的掌聲!  

小雀在那男孩身邊說:「你還真厲害,眼睛看不見能上網、吉他彈得這麼好、還架了一個網站,了不起!是不是上帝關了一扇門,就會開啟另一扇窗呢?」  

那男孩搖搖頭說:「沒有那麼無聊的上帝,門和窗其實一直都在,只是人們沒有注意罷了。門是身體進出房子的路徑,很實用;而窗是心靈的通道,我們往往太講究實用了,當受到挫折時才會去找心靈的依靠。」  

小雀恍然大悟說:「那開窗報讀系統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男孩收起吉他說:「當我們不用眼睛看事物的時候,離事物的本質就更接近了。」    

小雀開心的說:「走,我們去 open windows,看看我能幫忙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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