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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專社會組 第三名

長臂猿

文/鄒明貴

客廳裡多了一隻長臂猿,這是長久以來獨居的我所不能適應的。暫且不論是哪裡的動物園或是鄰近的山林跑來的。我所不能忍受的是,牠的一舉一動完全模仿著我,洗臉、刷牙、穿上條紋的襯衫、扣上第四個洞的皮帶。

簡直像照鏡子般的自己(長臂猿)竟然背起公事包搭著電梯,要去上班了。

不得已我只能匆忙的完成上面所有的動作後,緊跟著牠出門。這樣的我反而成了模仿者。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時候才有所覺悟,未免太遲鈍了。不過除了吃驚之外,較大的部份是被這樣的奇異的景象所吸引。一個完全模仿自己的長臂猿。

長臂猿似乎很習慣穿著衣服行走,一副「完全就是人類」的樣子。說起來也不過在進化史上差了人類一步而已,這樣看來一點也不那麼意外了。

踢踢踏踏的長臂猿與我走在日常行走的道路上,靠著人行道導盲磚內側,避免與人碰觸,到了轉角的便利商店假裝不經意的偷偷看著可愛的店員。這也是我的小小嗜好,沒想到長臂猿竟然清楚的知道並且加以模仿。

「歡迎光臨!」店員對著每一個人顯露相同而精確的笑容,雖然心裡明白這是對所有客人應有的禮貌甚至是必需的工作守則,並沒有摻雜任何的私人情感。

對於異性經驗貧乏的我,可以免費體驗如此親切的笑容,這種不奢求但渴望的小小幸福,對於一天的活力卻是有極大的幫助。

不過,透過長臂猿這樣的模仿表演,卻讓我有種難為情的尷尬立場。好了!好了!快走吧!我心裡暗中督促著。

仔細看來,長臂猿走路的樣子,簡直是我的翻版。用手當作支點的前進,雙腳只是搭配著交替晃動。這樣看來,我的走路方式就跟長臂猿沒什麼兩樣。這讓人感到尷尬羞愧,經常刻意避開玻璃櫥窗的我,常常忘了自己「走路」的方式是如此不同於一般常人。

不知是刻意迴避或是冷漠的忽視,一隻穿著條紋襯衫的長臂猿走在東區的街道,竟然沒有引起旁人任何的注意。可以想像一般的情況,週遭一定早已停滿大型的SNG現場轉播車,大批的記者瘋狂的追逐著長臂猿詢問許多奇異的問題。

「基於弱勢立場你有沒有話要說?」「關於牛肉麵祭,你是不是更贊成舉辦香蕉大胃王比賽?」「為了世界宇宙的和平,你有沒有考慮參選?」

我想長臂猿應該什麼都不會回答而逕顧自的前進吧!至少我是會這麼做。

我的經驗裡,我通常無法精確的回答對方想要或是設定的答案,最後便自然成為荒廢無法採用的膠捲。

車站前有一小區未開發的畸零地帶,長滿了花草樹木。像是沙漠綠洲般的荒野。我總會刻意停留下來,享用這短暫的寧靜。今天這裡成了我尾隨偷窺的好地方。

長臂猿似乎發現什麼似的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凝視著我所在的方位,我緊張的閃入叢林內。

我突然意識到我為什麼要躲起來?這不正是解開疑惑的好時機嗎?我正打算上前質問的時候,長臂猿看了看手錶便轉身走開。順著視線抬頭,我發現身旁的香蕉樹正散發出成熟香甜的氣味。

車廂上懸掛的吊環非常適合長臂猿,一躍而上短腿的長臂猿剛好雙腳離地懸掛著,就這麼搖搖晃晃的搭著捷運去上班。

「媽媽!那個是不是猩猩呀?」「別胡說!猩猩怎麼會搭公車!」母親閉著眼睛糾正著。

其實那不是猩猩而是長臂猿。不過重點不是這個,不管是長臂猿或是猩猩,車廂裡多了一隻野生動物,就是件很奇異的事情。長臂猿開始想坐在椅子上,牠有點後悔一開始就這麼「掛著」,隨著時間過去,牠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麻痠痛了。牠盯著眼前的愛心座位,椅子上的人似乎睡得更沉了。

我想前去解救可憐的長臂猿,結束這場詭異的交換身分的鬧劇。另一方面卻很想知道代表我的長臂猿去上班,會是什麼樣的狀況。所以我也開始閉目養神起來。

長臂猿進入了彩色骨牌似的科學園區,大樓警衛正忙著導引迷惘的客人,大概是哪位美女的追求者,警衛好心的幫他拿著一百顆漂浮的氣球,左手拿著一百朵玫瑰,右手撥著手機查詢正確的地址。經過的長臂猿忍著戳破氣球的慾望,順利的進入了電梯。

我不討厭上班,甚至非常喜歡和有著相同能力的一群人,作著相同的事情那樣的工作環境。只不過對於延伸出來的交際應對,與人之間的相處,感到不甚拿手,因此經常留下不佳的經驗與回憶。除此之外,我還是相當喜歡自己的工作。

「真想遠離工作,逃到熱情的夏威夷呀!」像這樣的想法絲毫沒有出現在我的腦海。一次有也沒有。

長臂猿安靜地敲著鍵盤,煞有其事的工作著。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看起來就連工作方面長臂猿都有可能代替我。

即使有任何騷動與熱切的討論主題,我都不會主動的加入參與。以致於我在團體生活中的存在顯得相當的輕薄透明。就連角落的盆栽枯萎都會有美麗的助理小妹關愛修剪。如此這樣的我,即使換了一隻黑色長毛的長臂猿坐在位置上,都沒有引起任何的注意,似乎也不讓人意外。

我悄悄的放下剛剛隨手摘下的香蕉放在辦公桌上,當然是在沒有引起任何注意的情況下,怡然地走出了辦公大樓。我對長臂猿並沒有任何的看法,更不屬於任何的動物保護激進團體。究竟為什麼需要長臂猿幫忙代替上班,我實在無法理解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我想了一想,自己對生活究竟有那些不滿?其實並不全然清楚。

每天固定模式的生活,沒有任何的偏好。雖然只是來回在公司與住宿的地方,但是對這樣的日子其實感到相當的滿意。並沒有什麼的怨言,也會盡量避免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如此的生活,為什麼要被改變,更何況還是被一隻全身長著毛的長臂猿。

想到自己被無條件輕易的取代,多少讓人感到有點沮喪,但心理深處卻帶點慶幸的意味。這代表自己已不是自己,不用擔負日常的責任與義務。平白多出了許多意想不到的自由。

但是對於這樣多餘卻毫無準備的自由,竟有些不知所措。我決定先回家再說。

多餘的自由,我也只想到回家。看來我的人生離不開公司與住家之間。

毫無心思的我在回程的捷運,努力的思考自己存在世界的價值和意義。不知不覺睡著而到了終點站──市立動物園。

關於人生這類的思考真容易讓人沉睡。非假日的動物園顯得相當的冷清,穿著連身制服的工作人員,賣力推著各式各樣的食物,陸續地從白色看起來像是冰箱的建築物出來。動物園各個角落發出鼓譟的聲響迎接著早餐的到來。某種程度有點類似監獄題材電影裡的情境。

我隨著儼然成了食物運送貨車的遊園車,一路搖晃的到了山上的野生保育動物區。

此時的動物園裡並沒有任何的導覽,我很安靜地四處閒逛。

其中編號第48號大型的圍欄顯得相當的冷清,圍欄裡長臂猿看起來相當的落寞。我注意到這個園區似乎在某處看過。

我想起在不久前,我無心的撥動遙控器的按鍵,意外的停留在或許是動物頻道之類的節目,當時螢幕裡攝影機的鏡頭鏡頭安靜地拍攝的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長臂猿。一會兒上下攀爬運動,一會兒拿起盤中的蘋果大口的啃食,興致一來便和同處一室的夥伴打鬧一番。重複這樣的生活,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真是令人羨慕的生活呀!真想交換過那樣的生活。」我無意識發出這樣的感嘆。當時的長臂猿就正對著鏡頭使勁地點頭。

仔細回想,這個圍欄裡少了一隻銀背的長臂猿。也就是出現在我家的客廳,又緊接著跑去我工作地點,代替我的那一隻長臂猿。

這意外的發現,讓我多少有點領悟到個中的前因後果。圍欄裡的中央堆放著水果的小山,其它的長臂猿似乎等待著銀背的長臂猿歸來,忍著飢餓不肯開動。

我想起我到現在都沒有吃任何的東西,肚子發出哀怨的悲鳴。我偷偷的開啟忘了關上門栓的閘門,進入那不大不小的空間。

拿起新鮮可口的水果大餐,大口的送進嘴裡。半山腰吹起涼爽的微風,「真是(健康)不錯的生活呀!」也許交換身分未必是件不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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