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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

文/楊昀芝

穿過熱鬧的大街,我來找你們。站在門口,有點緊張,因為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裡——一間真正的視障按摩院。

推開門,店裡十分安靜。櫃臺告訴我你們手上都有客人,於是先領我至按摩師的休息室等候。

小小的休息室裡,已有好幾位按摩師。我坐在一角,因環境陌生而有些侷促。身旁的按摩師,正在滑安裝了語音應用程式的智慧型手機,彼此打招呼或閒聊。如果有客人到來,就有按摩師被喚出去;客人離去後,也有按摩師進來休息,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終於,你們工作告一段落,進來同我打招呼,熱情地問候我的近況,還像服務客人般端茶水給我喝,化解了我方才的所有不安。你們嫻熟地、熱心地帶著我,參觀了整間按摩院,為我介紹店內的設備和配置。你們的語氣裡有一種驕傲,彷彿是擁有經營權的店老闆。

有一度,你們並不是如此自信。

你們曾經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失去了視力,也一起失去了工作、學業、婚姻,甚至家人的愛與關心。你們的眼前不再有光明,你們的情緒歇斯底里。你們每晚喝得爛醉如泥,對所有的不理解大聲咆哮;你們在狂飆後失聲痛哭,直到所有的氣力用盡;你們在暗夜裡沉默不語,尋思千百種可以尋死的方式……你們感覺自己再也不是自己,除了眼前的黑暗,手腳和心也慢慢變得麻木。

當你們拖著僅有的一點氣力,進入重建中心,你們並不期待一切能有什麼改變。你們以為這些只是同情你們的人給予施捨,或是社會在彌補對你們的虧欠。你們不是真心想成為按摩師,而是因為走投無路、別無選擇。你們仍然提不起對未來人生的信心,因為你們不知道,在因失去視力而被背棄以後,還能怎麼像從前一樣生活。你們受的苦別人無法真正體會,除非他們也真的失去視力。

直到你們彼此認識,發現有群人可以真正體會你的感受、理解你的需要,你才知道自己並不孤單。你的故事和處境可能並非最悲慘的,你受過的磨難也並不比別人多,你發現自己其實沒那麼糟,能度過最黑暗的時刻也算是勇敢堅強。慢慢地你能開始協助身邊比你更需要協助的朋友,也能夠讓自己擁有溫暖的能量。 你們終於通過丙級證照考試,成為合格的按摩師,重新回到社會,在各地的按摩院或小站工作。你們終於又能開始靠自己養活自己,而且靠著努力賺取更多的收入。你們說話的語氣變得越來越有自信,對未來也逐漸有了期待。

所以,我來看你們,來看你們現在的工作與生活。

我請你們替我按摩,你們欣然應允。如今,你們已是有經驗的按摩師,手法技巧和當年不可同日而語。我知道,你們也和我一樣,想起了在重建中心的許多晨昏,一起在教室裡練習按摩手法,一切彷彿昨日。人生中,有些珍貴的回憶是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晚餐時段,客人少了,店裡的氣氛輕鬆起來。你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著、笑著。我也跟著笑了,眼裡滿是感動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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