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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雨

文/林聰吉

都說今年是六十年來罕見的大旱,但清明前幾日,台北卻滴滴答答下起了雨。迷迷濛濛的觀音山在淡水河旁柔柔靜靜地躺著,清明的前一週,上山掃墓的人潮就絡繹不絕。雨紛紛,欲斷魂,綿綿雨絲也把時間拉得好遠好長。   

記憶中的清明是家族的相聚,祖父與叔公是曾祖父唯二的子嗣,而由他們領軍的家族掃墓就成了兒時清明節不變的風景。一輩子務農的叔公扛起扁擔挑著沉甸的祭品,從田邊的小路晃盪盪地走來。而他的兩個兒子總是在天光未亮的時候,就先到土墳俐落地除盡所有的墓草。我的父親與他的兩個兄弟則幫忙擺祭品,或是到附近的水田挖一方小土塊充當臨時的香爐。祖父則是維持他一貫閒散的神態,總在一旁燃起紙煙,漫不經心一口一口緩緩地抽著。

掃墓時的景況,其實就是這個家族的歷史縮影。曾祖父過世前把家產中的店舖給了不愛勞動的祖父,田地則分給了一向勤於耕作的叔公,自此兩個分支的家族也走上不同的路。祖父在幾年內就因不善理財,虧空了所有家產。至於叔公則默默的守著田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後來鎮上的土地重劃了,田地變賣後的價格也跟著翻漲了數十倍。但是無論家族成員如何起落,樸實與厚道還是那輩人的傳統價值。叔公在祖父無以為繼的時候總是伸出援手,而下一代的堂叔對於家道中落的父親和叔叔們,也一直恭謹地以兄弟之禮相待。

家族從開台的先祖算起,到我這一輩已是第六代了,而逝去的歷代家族成員,其中有不少也葬在曾祖父的附近。於是每次掃墓總會見到許多遠房的親戚,伯公、叔公、姑婆、叔叔……不同的稱謂,似曾相識的面孔,是兒時掃墓從未間斷的場景。大人們口中各自的家務事是掃墓時聽不完的故事,而年紀愈長,聽到的壞消息也愈來愈多。某某去年才見到的長輩過世了、某某失智或中風了,更多的是婆媳、妯娌、姑嫂的不和,還有兄弟的反目、子女的不孝。顯然,家族中那些重情講義的舊價值愈來愈不被新世代看重。年復一年,掃墓所見的家族成員也愈來愈少,年輕的一代多對掃墓失了興趣,而年長的一代也陸續凋零了。驀然回首,才驚覺過去掃墓所見的家族長輩竟都也泰半入了土。   

幾年後母親也往生了,我與父親到葬儀公司挑選為母親準備的骨灰罈。父親端詳了桌上的樣品許久,想必他也和我有著相同的心事:「原來人生的最終歸宿就是這個小小的石罐?!」沉默了幾分鐘,父親終於開口,指著面前的一只骨灰罈說道,「就這個,要買兩個,連我的也一起。」

在快速變遷的現代社會中,清明掃墓這種傳統的大事,或許會變得愈來愈不受重視。一生精明的父親當然也看清了箇中道理,所以在母親過世後開始認真地打點自己的身後事。他逐一拜訪堂叔與叔叔們,說服他們同意將曾祖父母、祖父母一併遷葬到市郊的一座靈骨塔。從說服到遷葬都是細節繁瑣,父親卻極有耐心地一一完成。當然,母親的骨灰罈也放在同一個靈骨塔,而父親也預先為自己買了一個塔位,「這樣一來,你們以後掃墓就輕鬆多了。」父親在所有遷葬事宜完成後,如是對我說道。

後來的清明掃墓果然如父親所規劃,變得輕鬆簡單。不必在滿佈野草的公墓尋找祖墳,不必揮汗除草,不必提著祭品奔忙,只要在乾淨的靈骨塔中打開逝者塔位的小門,就幾乎完成了掃墓的儀式。只是掃完墓後有種無以名狀的悵然,畢竟兒時那種清明掃墓,家族相聚的感覺全消失殆盡了。今年清明當天,離開靈骨塔後,坐在故鄉老家的客廳,我與父親相對無言良久,外面日頭赤艷,我卻感到屋內格外地清冷。我起身藉口上樓,在門後發現一個大相框,轉過來一看,才知那是父親已為自己預先準備好的遺照。   

下樓回到客廳,父親開始叨叨絮絮說著幾天後要到杜拜的旅遊行程。我靜靜望著眼前這位我已認識一輩子的八十歲老人,突然有著一股獨立蒼茫的酸楚。「如果有一天父親不在了,大概也很難找到回故鄉的理由。」我心想。此時外頭突如其來地下起日頭雨,狂亂慌張的雨滴打在老家的屋瓦上啪答啪答,這清明雨來得又急又快。我抬頭凝望窗外的雨,想起這個家族、這個故鄉小鎮,還有很多自己的前塵往事。蒸騰的水氣中,我看見了那個與父親去選骨灰罈的午後,「原來人生的最終歸宿就是這個小小的石罐?!」這念頭又在腦海中盤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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