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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嘴市長

文/林聰吉

現在大概已沒多少人記得戒嚴時期有個名詞叫「民主假期」,那時政府嚴格限制言論自由,人們平時所聽所聞都是官方宣傳,唯一有機會聽到一點政治異議的聲音,是在競選期間反對黨的造勢大會。當時的選舉是政府展示給國際社會的民主樣板,所以平時被嚴格限制的反政府言論、集會遊行,都得以在政府默許的法律邊緣游走,而不被取締。這段因開放競選活動,而讓人民得以短暫呼吸自由空氣的二至三週時間,就是戒嚴統治下偶爾有的「民主假期」。

當時反對黨所辦的群眾大會動輒數萬人自動自發來參與,學校操場黑壓壓一片被擠得水洩不通,連樹上、圍牆上都坐滿密密麻麻的聽眾。舉目所見,到場的老、少民主憤青眼中都有一團火,大家都對現狀不滿、對政治不滿、對萬年執政不下台的國民黨不滿。那時人民的不滿是長期高壓統治的必然結果,至於不滿的理由是什麼?一般庶民大概三言兩語就講完了。畢竟不滿是一種情緒,這不必談什麼大道理;其實,當時資訊流通被嚴格限制,民眾對政治也談不出什麼大道理。

後來的發展我們都知道了,台灣愈來愈民主,媒體愈來愈多,言論愈來愈自由。然後有一種叫「名嘴」的職業誕生了,他們每天晚上八點一到,就佔據各新聞頻道議論時事、臧否人物。隨著媒體市場的競爭愈來愈激烈,觀眾的口味愈來愈重,名嘴也不得不競相加碼。證據薄弱的爆料、刻意的扭曲、仇恨的言辭,夠狠夠嗆的辛辣味,才足以讓愛嚐鮮又重鹹的觀眾死忠守在固定的新聞頻道。

名嘴對那些有濃厚政治興趣的人而言,最大的貢獻是提供了取之不竭的談資。這些人在戒嚴時期,只能在「民主假期」聽點不一樣的聲音,但現在只要打開電視頻道,就像扭開水龍頭一樣,各種肆無忌憚的政治八卦就嘩啦嘩啦,源源不絕一瀉而出。政論節目這些年一路播了下來,造就了不少每天沐浴在名嘴言論教化的鐵桿選民。如果你仔細到廟口街坊或親友聚會的場合去觀察那些愛議論政治的庶民,會猛然發現:他們講的論述都來自名嘴,手勢表情也像名嘴。他們不少已成為雄辯滔滔、熱血沸騰的政治分析家,其實只要給他們一個螢光幕,大概也能馬上變身為電視名嘴。

一旦熟悉了台灣的名嘴文化,那對近幾個月來橫掃全台的柯文哲現象也就不足為奇了。柯文哲的言論具備了政治名嘴所有的特徵:辛辣、暴衝、無厘頭,有時又帶些無所求證,引人聯想的政治八卦。至於用詞是否妥當文雅?內容是否合乎邏輯?甚至政策主張是否合法合憲?這些其實一點也不重要。對死忠的柯迷來講,柯文哲的話只要聽起來夠嗆夠爽就好;對愛看熱鬧的一般百姓而言,只要夠突兀夠驚悚,有娛樂效果就好。

柯文哲還有一項特質是政治名嘴比不上的,就是他的人比名嘴更霸氣,說的話比名嘴更粗野。除了市長選舉的高得票率當靠山之外,這當然和他的職業背景有很大的關係。柯文哲長年擔任台大醫院急診部門的主管,據他的自述,往往「就在三秒中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這樣的權力想來也只比上帝小一點而已。他過去在職場也必然要讓自己成為一個霸氣粗野的狠角色,否則如何縱橫陰陽兩界,在生死的瞬間從閻王手中搶人?!但是,由另一個角度想,這種人如果缺乏深刻自省、通達觀照的能力,養成又驕又傲的脾性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由柯文哲的成長背景與政治傾向來看,三十餘年前他或許也曾是出入於「民主假期」各種場子的憤青;當然,他也見證了這島嶼從威權走向民主的坎坷路。然而,柯文哲和他同一世代的許多台灣人一樣,他們艱苦走過威權,歡喜迎接民主,卻不瞭解民主其實也有它的侷限與困境。舉名嘴這個在台灣特有的蓬勃行業為例,為什麼用言論自由這幾個字,這個社會就可以無條件容忍一批人每天在電視頻道上,不斷發表不專業的評論、不實的指控,還有無止盡的仇恨動員呢?

除了是民主社會的公民之外,柯文哲做為首都市長,有些事更是要深入地想想。政治名嘴可以在信口開河,轉身領完通告費後就輕輕鬆鬆地離開鏡頭,但是身為當家掌舵的執政者,市長柯文哲可以嗎?不只言語行為不能再像名嘴,柯文哲最大的問題可能還在於他的霸氣與傲慢,如果他繼續以自己僅有的醫學專業去簡單解讀警政、社福、交通、文化、都更等不同領域的議題,那註定要苦了自己,也苦了所有台北市民。   

去年投票前夕的選前之夜,柯文哲曾告訴台下支持群眾,他將會「拯救這個城市!」用「拯救」這個字眼來形容自己的神聖志業,其實很多人早已講過。希特勒講過,被稱之為「政治狂人」的前利比亞獨裁者格達費講過,恐怖組織「基地」的領導人賓拉登講過,還有還有,最近兩年震驚國際,老愛把斬首影片上網的「伊斯蘭國」首腦巴格達迪也講過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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