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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裡的記憶—─我的生命故事

文/梁家瑄

我書桌的抽屜,是淺淺的米色,表面貼著滿滿的裝飾,五彩繽紛、五花八門,有些是文具店買的貼紙,各種顏色和材質一應俱全,有些是從包裝紙剪下的圖案,還有的是從同學手邊搜刮而來的紙膠帶,隨性地拉個長長短短,在抽屜上橫行著。拉開抽屜,映入眼簾的是雜亂和整齊的交界,裝滿了滿滿的回憶和故事,翻找抽屜的深處,有一枚小小的印章,水綠色和乳白色交錯、融合,拿起來冰冰涼涼,上頭穿了個小孔,用紅色絲線緊緊綁牢,那,代表一個有悲有喜的歲月印痕,是國小鳳凰花開的畢業日,老師親手交給我的禮物,看著它,我總是想到當初那個意氣風發,捨不得卻急著飛,一邊笑又一邊哭的小女孩。從老師手中拿到印章,便知曉自己要更成熟、更堅韌柔軟,那樣的畫面和天真無邪的童年記憶,隨著印章的出現,伴著鳳凰花的豔紅,鹹鹹的淚水,淡淡的一抹笑,湧入腦海中。

再仔細地翻找,有一個羊毛氈的兔子吊飾,是小阿姨送的生日禮物,我想起那年生日,除了甜滋滋的蛋糕、綿密的奶油,最清楚的記憶是大家對我的祝福。在紅燭光搖曳下,默默許下三個深深的期許。看見吊飾,我總能想起,一個不斷成長的自己,一年又一年,日益茁壯,還有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被愛著,宛如一株被眾人呵護的小花,他們給予我溫暖的陽光、溫柔的雨水和肥沃的土壤,我擁有太多的愛,溢滿心中。   

抽屜,一直都是我收集故事、回憶的地方。我們在時間的洪流中,匆匆地流逝,急切地而去,還記得過去多少?抑或是;我們曾經在過去留下了多少曾經?我們都有彼此各自的故事,平時,只願埋藏於心底、收於內心,那—生命的抽屜。當輕柔的記憶之風吹起,憶起過往,我拉開我生命的抽屜。今天,我想告訴你,我的抽屜裝著什麼樣的故事。

從小,我是一個天生就聽不見的女孩。我的耳朵是蝴蝶翩翩。蝴蝶飛走了,帶走旋律,卻從沒回來。兩歲時,我有了一個重新的開始,收到人生中一份重要的禮物──人工電子耳,因為極重度的聽損程度,助聽器無法幫助我完整的接收聲音,於是,我植入人工電子耳。在醫師的巧手下,我聽見世界歡愉的笑聲、跳動的靈魂,在我的身邊奔放、碰撞著。我欣喜不已,雖然我僅有一「隻」耳朵,一支昂貴的電子耳雖不能表現出真真實實的聲音,但我仍感到幸福,拜醫療資源發達所賜,比起過往在茫然不確定的大道上前行、摔跤的聽障人們,我擁有一件工具,便擁有更強大的信心,幫助我認識這個世界。我聽見了!

雖然聽見了,我還想要說出聲音,於是父母和家人們開始帶我到聽障文教基金會學習說話,一個一個字仔細聽、慢慢說,從ㄅㄆㄇ,到一個個單字或語詞,再努力拼湊出完整的句子。看似簡單的開口說話,我卻比別人要花更多的時間和努力。

小時候,我一直在期盼;在等待,蝴蝶有一天能回來,給我聲音;給我音符,但這是奢望。長大了一些,希望隨著年紀漸長,漸漸破碎,而後隱藏。拔下電子耳,我還是活在無聲的世界,我聽不見世界美妙的歌唱聲;聽不見潺潺的流水聲;聽不見樹上鳥兒啾啾;聽不見父母千呼萬喚;也聽不見電視中卡通人物滑稽的配音,世界的音符離我而去,聽不見讓我心灰意冷,猶如冬天刺骨的寒風,直逼我心;聽不見讓我害怕、難過,我像是被天空遺忘的灰暗的星星,別人懂得如何發光,我卻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我甚至感到自卑,認為其他耀眼的星,正嘲笑我的渺小和黯淡,我一次又一次地問著自己:「為什麼我沒有正常的耳朵呢?」當然,從來都得不到滿意的答案。

上天讓聲音從我身邊溜走,但是祂也讓我的生命出現了很多貴人,像是國小老師和朋友,因為這些人的出現,讓我學會以堅強面對軟弱,我試著去想自己擁有了什麼,而不總是看著缺少的那一角。沒有一帆風順的人生,上天給我一個難關,我不應該自怨自艾,而是去尋找生命的出口和希望,想盡辦法突破藩籬。不把「聽障」這回事當作侷限自己的牢籠,我擁有選擇的鑰匙,我可以一輩子抱怨天生的缺憾,日日夜夜躲在牢籠裡哭泣,我更可以選擇掙脫牢籠的框架,解脫心靈的束縛,選擇當一隻自由而快樂的小鳥。

雖然現在的我能開口說,卻不代表能真正融入一般人的生活,求學之路還是有太多坎坷與波折。國中時被同學排擠,網路上的文字攻擊,將我孤立於人群中,我因此暗自傷心流淚,很討厭自己。每天都是一場惡夢。我努力試著去改變,改變自己說話的方式和態度,雖然只交到了一兩位朋友,和班上同學的關係也稍稍改善。那時,班上同學惡作劇,玩真心話大冒險遊戲時,居然有女同學提議要男同學拍我的耳朵,男同學沒有絲毫考慮,就往我的耳朵拍了下去,我生氣惱怒。事後,男同學向我道歉,我卻又能如何,只能選擇原諒,但女同學一句話也沒說,我已經不在乎了,即使她道了歉,我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只覺得不要耿耿於懷,讓這件事隨風而去。上游泳課時,我聽不到老師說的話,只能依著同學的唇語判別,十分不方便,我也學著去適應。偶爾搞不清狀況被同學斥責,但我默默不語,任憑他人責怪,我對得起自己就好,因為我已經很努力試著去聽了。我害怕別人的冷嘲熱諷,認為我在選填升學志願時,利用身心障礙鑑定安置到理想的高中,或是被同學質疑我這樣的成績,居然能擁有別人渴望的明星高中光環。我曾感到矛盾且迷茫,最後,我鼓勵自己,堅定自己的信念,然後坦坦蕩蕩地進入中山女高。

這一路上,不是平順坦闊的大道,而是充滿碎石的崎嶇小路。用盡力氣、努力走過,即使流淚受傷,依然向前行。我認為,不要耽溺過去,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是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永遠提醒自己,不要看輕自己,把自身的缺憾作為生命的風景,別憎恨耳朵、別抱怨父母,自己就是特別的自己。我們不可能改變命運的安排,但可以活出自我的價值。

這是我生命的故事,走過曲折的十六年,在生命歡笑悲傷的交疊處,有貴人相助,也有親友陪伴。我已不是以前那個躲在陰影中的女孩,現在的我,向著陽光,每一天都是最美的一天。我懂得調適,接納自己生命的不完美。我想:「我並不是弱勢的一方,還有人比我缺少更多,更需要我的幫助。」因為過去的經歷,我了解那種迷茫、不確定的感受,也懂得如何擺脫束縛,為自我而活,接納自己的生命。我立志,我要幫助更多像我一樣的孩子們,扶持他們找到自信與光采。

今日,我走進高中校園,輕柔的風吹起,陽光明亮耀眼,我想起從前種種,看著湛藍的天空,楓葉片片飄落,我終於有勇氣打開生命的抽屜,讓更多人知曉我的故事。我想用一個過來人的身分,跟許多聽障的弟弟妹妹們分享,我曾經這樣走過,而現在,我更要昂首闊步朝著未來向前走。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特此說明。本文為文學類大專學生組「優等」作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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