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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親愛的孩子們

文/楊昀芝

清晨,我打著手杖走進校門,聽見你們一群人在我前方的小廣場打球。

我仔細傾聽,推測你們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調整行走方向,打算從旁繞過去。「我們先暫停,讓老師走過去。」你們之中有人看見我,特意提醒同學。打球的聲音於是停歇下來。有人數一、二、三,然後你們一起向我大聲喊:「老——師——早!」

我向你們點頭微笑,一面繼續前進,沒注意到方向已經偏得太多。「老師,不對不對,那裡有樹!」你們緊張地喊我。有同學立刻跑到我身邊來帶我。

同學靦腆地自我介紹,讓我抓住他的手臂,小心地引領我往前走。「老師,階梯到了。」同學細心地提醒我。我跟著他的腳步,一階一階地往上走。

到了大樓入口,我向同學微笑道謝,繼續獨自前行。迎面而來的是一片喧鬧聲,這是下課時間。

我憑著記憶和感覺向前走,一邊用手杖試探周圍。手杖敲到旁邊的牆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於是我沿著牆邊走。

有些學生迎面而來,向我打招呼;有些學生從我身後快步超越我。我一面回禮,一面保持行進的速度和方向。

我突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打著手杖走進學校的那一天。那天,你們也像今天一樣,在校園裡聊天、嬉戲、奔跑,然而所有的聲音對我而言都彷彿轟隆的雷鳴。

我好害怕。害怕你們迎面而來,害怕你們追逐奔跑或大聲叫喊,因為我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與你們保持適當距離。我怕撞上你們,怕手杖打到你們,也怕你們碰撞到我。

我戰戰兢兢,一口也不敢喘息,都聽見了心跳噗通噗通的聲音。可是我還是必須硬著頭皮向前走。

手杖的聲音好響亮,你們一定都在看我,但是沒有人跟我打招呼,因為你們並不認識我。你們大概在想:這個打著手杖的盲人是誰呀?為什麼走到我們學校來?你們並不知道,其實我在這個學校已經待了十年了。

我對你們而言,是個陌生人;你們對我而言也是。失明讓我成為世上最孤獨的人。我只能獨自前行。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的我走在校園裡,總能聽見你們向我問好。你們有的會從遠處就大聲喊我,有的會特意報上自己的大名想讓我記住。你們會鼓起勇氣走到我身邊詢問需不需要幫忙,你們會輕輕敲敲我的手讓我抓著你的手向前走,你們會專程守候在我必經的路線上只為了陪我走一小段路……

你們比誰都了解我的孤獨,所以不吝嗇地傳遞溫暖給我;你們接納了我與別人的不同,自然地與我相處;你們真心地把我視為你們的老師……

你們知道,這對我而言意義是何等重大嗎?

在因為失明而險些被整個世界排除在外,然後始終被當成特殊的一種存在來對待以後,你們是這世上最願意接納我的人。

所以,親愛的孩子們,我由衷感謝你們,感謝你們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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