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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處

文/林聰吉

有段時間經常收聽某位作家所主持的廣播節目,有一天作家的開場白說道:「今天是我五十歲的生日,我已確定這輩子得不到諾貝爾文學獎了!」當時不太能領會其中深意,只是反射性地莞爾一笑。後來自己也跨過了中年,才逐漸知道原來作家自嘲的話大概就是古人所謂「五十而知天命」的意思。

「知天命」對現代人而言或許有些深奧,但換簡白一點的話,其實與「認命」的內涵大概也相去不遠。無論是知也好,認也好,這樣的覺悟都得由一個人瞭解自己的命開始。年輕的時候我們都覺得自己有無限的可能,路也是無限的寬廣。但是隨著年紀愈長,開始明白很多事是不可能了,很多路也不會是自己的路,於是專屬於自己那份命的圖像也愈來愈清楚。也許五十歲正是圖像清晰浮現的關卡,對多數人而言,這樣的年紀大概也已進入社會二十到三十年,大環境是如何,而自己能做、不能做什麼,大致心中也有個譜,有這樣的譜應該就是所謂的「知天命」或者「認命」吧?!

如果真能明白自己要走的路,自然也會清楚其他人也有他們的路要走,所以在某個意義上,其實誰也不必勉強誰。過了中年,才開始知道人間路原本就註定要形單影隻,莫說別人不懂你,其實你也不懂別人。愈來愈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過日子,當個獨行者,也當個旁觀者。歲月悠長、眾聲喧嘩,凡夫雖不能免俗,但總要盡力圖個屬於自己的安靜角落。龍應台在《目送》一書中有篇題為〈山路〉的散文,結語如此寫道:「有些事,只能一個人做。有些關,只能一個人過。有些路啊,只能一個人走。」算算自己也已快到作家寫這篇文章時的年齡了,回首大半輩子的過關走路,也約略與她有著類似的結語。

今年的印象只有夏天,都已是十一月初,整日還是穿著T恤、短褲踱來踱去。猛一抬頭看了月曆,才知竟已快到了立冬,沒有秋天的這一年,真是令人心驚。秋天是讓人喘口氣的好時節,熬過了酷暑,準備迎接寒冬之際,秋天正是象徵了那種有著蓄勢待發的身心安頓,而沒有秋天就彷彿找不到安頓的所在。今年立冬的氣溫像夏至,卻不料隔日天氣馬上變冷了,沒有秋天固然令人心驚,冬天的驟來卻是讓人又驚又顫。中年以後,就是人生的秋天了,感謝生命中仍保有這個讓自己回顧與前瞻的安頓時節。然而,四季循環有時,到了冬天,還有下個春天可以盼望,而人生卻找不到重來的路。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的開頭就寫道,「古今之成大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境界。」第一個境界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第二個境界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個境界則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其實未必成大業、大學問者才歷經這三種境界,任何一個認真過生活的人,大概也都能覺察類似的人生風景。年輕時獨上高樓的意氣風發猶在眼前,轉身一瞬,韶華竟已是白頭。低頭彎腰,但願燈火闌珊之處,還找得到自己安身安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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