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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忍比自由更重要

文/林聰吉

幾個月前喧騰一時的頂新劣油案,一審法院近日判決相關被告無罪,結果引起社會一片嘩然。有些人再次發起了滅頂行動,其中一項是鼓動民眾到允許無條件退貨的賣場,大量購買頂新投資生產的鮮乳,買後當場開封,然後立即要求退貨與全額退款。這項「秒買秒退」行動得到了若干民眾的響應,電視上播出了三位民眾結伴推著購物車,把賣場架上所有鮮乳一掃而光的畫面。他們霸氣地把滿車鮮乳堆在櫃台要求結帳,然後當場打開瓶蓋,一一戳破封瓶錫箔紙,再立即到服務櫃台退貨退款。

類似的場景也發生在今年夏天。當時強烈颱風剛過,台電人員正積極搶修大批停電戶的電力,不料有些民眾不耐電力未恢復,竟追打台電人員。還有民意代表索性要求台電,必須先搶通所屬選區的電力。臨時宣布的颱風假也使大批居住在外地,想返回工作崗位上班的民眾一時買不到火車票。儘管台鐵已加開了不少班車,但各列車還是被擠滿,而若干不甘久候的民眾則到售票口或站長室怒罵。

在這個標榜民意至上的時代,早已讓不少人習慣高舉捍衛個人權益的大旗,指著別人的鼻子飆罵怒嗆。「秒買秒退」的民眾可能沒想過他們的行為已增加賣場倉儲與櫃台人員大量的工作負擔,還有白白糟蹋了酪農辛苦製成的鮮乳。如果他們真要反頂新,其實只要拒買頂新的商品就可以,用不著牽拖那麼多無關的人員與浪費那麼多資源。那些打台電、罵台鐵的民眾也該想想颱風是誰也擋不住的天災,災後忙於復原重建的台電、台鐵已是不眠不休,一樣都是人生父母養的,何必動不動就要對這些公僕拳腳相向、怒目飆罵呢?!

十七世紀英國哲學家洛克所論述的個人主義,是當代民主政治的基礎,他認為保障個人權利即是政治的最高目的。但洛克也提醒,主張個人權利之外,寬容是民主政治得以存在的另一個要件。很不幸地,台灣這個新興的民主社會卻已逐漸失去了群己之間的相互體諒與包容。很多人把不分青紅皂白,不顧別人感受的嗆辣言行無限上綱,當成是在捍衛自我權益,甚至是為民喉舌、替天行道。

去年學運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是學生們拒絕任何的溝通,無論溝通的邀約是來自政府領導人、企業領袖或是大學校長,一律都被學生們悍然回絕。今年高中生佔領了教育部反課綱,當時官方退讓宣布:兩種不同史觀的課本可以並行,由學校自行決定,且皆不納入考試範圍。但是學生還是堅持只能有一個版本,另一個他們不認可的版本則一定不准存在。包圍立法院的大學生們大概不明白:服貿協議是個可供各方討論的申論題,而不是一個「自己一定對,別人一定錯」的是非題。教育部前的高中生可能也沒想過:每個人都有特定的成長經驗,也當然有不同的歷史記憶,所以誰也不要去勉強誰接受某一個史觀;事實上,多元主張並陳,原就是民主社會的常態。近日一位大學校長在演講中說道:十餘年前,年輕人的流行語是「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現在則是「只要我不喜歡,你也不可以!」這一席話真還點出了當今台灣青年的「民主素養」!

戒嚴時期的一九五九年,胡適曾在當時僅有的異議刊物《自由中國》,發表了一篇〈容忍與自由〉的文章。他在文中兩度寫道:「年紀越大,越覺得容忍比自由還更重要。」在論述容忍的重要性後,胡適在該文末尾的以下結語,也許更值得半個多世紀後的民主台灣深思:

「我曾說過,我應該用容忍的態度來報答社會對我的容忍。我現在常常想,我們還得戒律自己:我們著想別人容忍諒解我們的見解,我們必須先養成能夠容忍諒解別人見解的度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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