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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你不懂我的黑

文/林聰吉

週末晚上,走進一個以「黑暗體驗」為主題的音樂會,場內伸手不見五指,主辦單位想讓音樂會的所有參與者體驗盲人世界的黑。台上音樂家說,辦這次活動的構想來自他一位朋友在國外某家「黑暗餐廳」吃飯的經驗。這樣的餐廳當然也是伸手不見五指,也就是在黑暗中讓客人體驗盲人用餐的景況。

演奏開始前,音樂家就開了個玩笑,「這樣的音樂會其實可以不必穿衣服,因為誰也看不見誰!」語畢引來眾人一陣哄笑後,就拉出了第一個琴音。也許是為了紓解聽眾們在黑暗中的不安,也許是誰也看不見誰反而讓人卸了心防,後來的每段演奏之前,音樂家都不忘來段詼諧的獨白,聽眾也都不吝回報以掌聲與笑聲。

我其實有點迷惑,我這盲人為什麼還要來體驗黑暗呢?或許只因為朋友的熱情邀約,以及想打發一個無事的週末夜吧!?生活中本來就有太多的難以言說與難以解釋,一如自己一路走來的迢迢黑暗路。常有人問我:「如何適應由光明到黑暗的生活?」我卻愈來愈懶得理會這樣的問題。生活就是生活,牙一咬、腰桿挺直,步子一跨出去,也就走過來了。失明當然不是件好事,但也不是條絕路,這世上比看不見更糟更慘的事多得很,每個人都有生命的難處,而失明肯定不是最苦最難的一個。

音樂家拉起了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渾厚沈穩的低音淌淌流出,曾經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我和一位朋友也一起聆聽過這曲子。那是許久以前我剛失明的時候,朋友電話中說要來安慰我,進門坐定之後,卻不斷敘述他生活與工作中的種種不順遂。朋友手中的煙一根接一根,我在滿屋子的煙霧中放起了巴哈這首曲子,因為總覺得大提琴聲有著安定人心的效果。夏日的蟬聲滲入了琴音,陽光照著我一身暖意,彼時琴音與蟬聲早已掩蓋了朋友的絮絮抱怨。「陽光下的生命不會腐壞!」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個不知何時看過的句子。

音樂會下半場一開始,還是在黑暗中聽到舞台上傳來的樂音,只是約莫不到半分鐘,燈光突然亮起,只見音樂家悠然在台上張開了雙手,但琴聲還是依舊。原來音樂家並未拉琴,他利用黑暗的掩飾,以錄音取代現場演奏,騙過了所有的聽眾。「其實本來我想離開舞台,直接偷跑去喝咖啡!」音樂家又得意地開起了玩笑。我突然有點警醒了,所謂的「體驗」終究很快就會過去,對多數人而言,光明與黑暗可以隨意被切換著,至於「黑暗」還能被當成欺瞞的工具。想不到那條我走了那麼久那麼長的黑暗路,就這麼輕輕鬆鬆被「體驗」了。

漫不經心地在音樂會場繼續聽著想著,這個有百年歷史的建築曾是二二八事件後,官民會談的主要場所。多年以前,在一個演講中目睹過二二八受難者家屬談及悲痛往事時的聲淚俱下,但近年來看得更多的卻是若干政治人物對二二八事件無止盡的消費。無論是視障者、二二八受難者家屬,或者其他人,每個生命的身影都是巨大而莊嚴,所以別人的生命經歷其實很難被「體驗」,當然更不應該被用任何形式來消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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