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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擺渡辭海細述流光

文/田宜君

正午的陽光穿透玻璃窗灑落幾張臨窗間隔靜立的桌椅,在無人入坐的桌面凝聚出一片方形光暈,成為午休熄燈的辦公室亮眼的光源,實在是個適合看書的好地方。於是我離開端坐近半天的電動輪椅,左手抱著待看的小說,右手抓扶等距排列的桌椅,雙手各自分工勉強穩住因行走搖晃的身體,竭力快步走向同事離坐用餐留下的空位。這張鋪棉的墨綠色辦公椅吸收夏日的精華散發陣陣微熱,正好溫暖我長時間待在冷氣房寒涼的手腳。翻開《解憂雜貨店》,書本因承攬日光而有溫度,落印紙頁上的文字籠罩在和煦的陽光中更顯分明,依序條列引導我逐字閱讀,在關門多年的小鎮雜貨店裡寄語煩憂、書信答問穿越時空往來的神秘信件穿插成書的故事。如果不是頭頂忽然敞亮的燈光和桌邊散置幾張偶爾代接電話順手留下的便條,我的時間或許依舊還是浸潤在透窗暈落的光與影之間靜止流動。

「這是妳寫的留言嗎?」聞聲抬頭只見手裡抓著便條的同事彷彿發現了有趣的事情,原本笑意漸收的臉上又重現微笑,帶著笑容對我說:「妳寫的字好像小學生的筆跡,一筆一畫線條清楚、乾淨。」當我操縱電動輪椅前往他的辦公桌邊探究,他那搖搧字條的手便藉機向前遞送,眼看掌心半握的手臂距離越來越近,內心也莫名湧現一股想要逃脫放這只巨掌的壓力,我忍不住偏過頭、縮身退入坐靠的輪椅椅背。同事見狀不覺皺眉用眼神示意詢問,我卻只能假裝沒事尷尬陪笑。

午後臨窗的書桌,媽媽正在教導年幼的我寫阿拉伯數字,我好不容易從虛線描點的方式學會依樣畫「3」,接下來多次握筆在空白方格練習書寫時,每當寫到「2」後的橫畫卻無法順勢延伸再多畫半弧寫成「3」的樣子。窗外如水色清朗的藍天被渲染成燦爛金黃的夕陽,我與媽媽共處的房間卻顯得格外安靜。當黃昏即將轉換為夜晚而在遠方留下一線分隔餘光的同時,我的世界突然快速顛翻旋轉回神後已經坐倒牆角,磁磚鋪地透骨的冰涼讓身體撞地之處倍感疼痛,卻從左臂泛生微刺的灼熱感獲得冷暖溫度交錯的平衡。很多年後,我才明白當時那種刺熱的感覺不是溫暖,而是身體受到外力攻擊時經由皮膚感知的痛覺,教學心切的媽媽多半認為我故意不用心學寫字,強忍的怒氣終於爆發而伸手來抓宣洩不滿,卻也因此將坐姿不穩的我拉下高椅推身撞地。

我的近視度數很深,媽媽認為看書傷眼力,除了學校規定的回家作業外, 平時也不讓我多看課外讀物。念小學之後,她買了一本大開精裝黑皮的《國語字典》給我。我的國語作業都是在家中的書桌完成的,習作本和字典各自展開沒絲毫壓疊堆擠,徒手凌空畫字算筆畫、推測部首辨字、循頁識字揀詞造句,在作業簿上摩擦鉛筆的芯蕊留下青灰的生澀筆跡,點、橫、豎、鉤,筆劃手書落紙成形的文字,方塊間隔相連接續條列,狀似日常生活的註解,又如一則隱藏謎語的預言。

《國語字典》是我小時候僅有的課外書,從生字造句裡挖掘新詞彙、翻頁尋找生詞的意義,悠然且看且走遊行於文字之間,一本厚實的字典轉瞬化成寬廣的辭海,陪伴我度過被枯燥無趣的復健療程填滿的童年。然而不論是阿拉伯數字「0」到「9」、注音符號「ㄅㄆㄇ」還是學寫國字,從小到大我都逃脫不了媽媽的怒言喝斥或懲罰責打,寫字對手眼協調不好的我來說是成長的陰影,由斥責滋生的耳鳴與傷痛終歸匯流記憶,潛藏體內沉默暗示長大的過程。如今我寫最好的字還是「1」和「一」,字體一筆成形,無需費神拐彎鉤角,簡單明瞭。

3

獨自開著電動輪椅滾行於夏夜的歸途,人行道隱約可見發亮的碎光在街燈的光暈中閃爍生輝,朋友曾告訴我這是鋪磚的石塊混添「砂玻璃」的成分。砂玻璃是將回收的玻璃加工磨製成等比細砂,即使抓握掌心也不刺手的大小,相較本來單含瀝青的原料更增防滑、照明的效果。白天在太陽照射下入眼耀光,晚上於夜色中幽暗發亮,這條砂玻璃嵌土的人行道似星夜墜地的銀河錯落細光搖散平路陪伴歸人。

電動輪椅沐夜靜走,每當輪胎滾過平坦方磚與方磚之間接縫微陷的落差時,起起伏伏的路況因此迴繞體內產生共鳴,引申酥麻的觸感恍如身在溫水中泅泳漫遊。我不愛游泳卻很喜歡被池水包圍的感覺,在游泳池裡,行動不便的我可以不受地心引力的限制,投身浮力環抱自由擺手跨步行走,若真的滑倒水中也只要及時悶氣便能浮身隨意漂游。每當身浸如迷你汪洋的方池,我總覺得自己是潛居辭海的人魚,甘心捨棄徜徉深海的魚尾換取人類的雙足和失焦近視的眼睛,渡海著陸只因文字是人間最美麗的符號,那怕終生無法倚賴雙腳遠行、高度近視的雙眼難免會失明有的一天,只要餘生能徜徉書海,神遊字裡行間展現的風景內心便再無遺憾。

這條點綴砂玻璃彩光的人行道,耀眼閃現的晶亮近似我所任職公司裡,坐落青草鋪地的花園中庭內那一池噴泉,清水沿繞層層螺旋石緣流瀉而下泠泠的泉流如歌哼唱,水珠偶爾飛濺周身點觸肌膚生出透心的清涼猶如乍現的靈光。識字讀書能開拓一個人的眼界,彌補現實生活缺乏或無法實現的經驗,不過豐收之餘也匯積煩惱,憂慮長年展書閱讀滋養心泉固然能勉強將水源續流成一條文河,卻始終難以平復憂慮文思枯竭的暗潮,百般嗜書嗑字也只求能安神蝕慌,閉目捫心鏡水寄望:但願我能擺渡辭海細述流光。

我想要以文字復刻腦海記憶的風景,關於閒坐公園長椅綠樹涼蔭,臨風傾聽夏蟬鳴語的愜意、散步回家途中偶然抬頭仰視璀璨夕暮流雲瞬生的驚豔與感嘆、梳洗滿身疲憊後,捲壓棉被窩躺床頭展讀小說或散文時的心緒感懷……無論握筆手書還是用電腦鍵盤繕打文字,我從未放棄撰文補述那些曾經的往事,藉此紀錄、註解經歷的點滴。若隻字、片語因此有機會停駐在誰的眼底或耳畔,著實是難求的緣分。如果說還想再多奢求一些什麼的話,不過是希望未來能將我的故事與未曾相見的你或妳分享。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特此說明。本文為文學類大專社會組佳作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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