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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施展魔法

文/臧成哲

星星映照地湖面,朦朧月光慵懶斜臥林梢,仙子灑下愛的祝福解開咒語之鑰,皮諾丘成為活生生有血有淚的小男孩,仙杜瑞拉搖身一變成為高貴美麗的公主,神奇法力在全世界蔓延。我心深處有一個夢想:如果我能施展魔法……

我因為是重度自閉症,小學被安置在特教班,但我從不以此為恥,反而慶幸自己有六年與眾不同的人生。特教班和普通班同是社會一角的縮影,只不過特教班的族群因量少與其特殊性,而較不為普羅大眾熟知與接納。就我認識的特教班裡同樣人才濟濟、臥虎藏龍,多才多藝者不在少數,只可惜他們缺少舞台展現,或者說他們無緣遇到伯樂。樂觀一點,可以說是韜光養晦;現實的說,其實是隱晦於一角終其一生。

小丁和我認識最久,我們從特幼班就玩在一起。所謂玩在一起並非你們所想的一起捉迷藏、一起扮家家酒,而是師長們刻意地將我們湊在一起產生互動,好比一起搬桌椅,一起在師長的協助下輪流堆積木,被動的我們很享受,也很需要這種有人為我們啟動開關的課程。當時小丁有媽媽陪讀,各項操作都比我流暢,認知能力與情緒控制也都比我穩定,我著實羨慕與嫉妒他有這樣的好福氣。

我們一起直升同校的小學特教班,那時他媽媽決定放手讓他獨立,而我的媽媽卻在此時決定辭職,全程陪讀以彌補我錯過的「學習黃金期」,期望可以提昇我一蹋糊塗的課業。無奈我並沒有因此很爭氣的學業突飛猛進,倒是小丁自此情緒起伏不定,極盡搗蛋之能事,讓老師在教學與處理他的問題行為之間疲於奔命。小丁媽媽在無技可施之下,讓他施以藥物控制,但往往見他略有起色便自行停藥,如此反反覆覆,對小丁不但毫無幫助,反而產生對藥物的依賴及抗藥性的衝突矛盾。

小丁是個極敏感又聰慧的孩子。幼稚園時期,小丁媽曾向我們展示小丁寫的文字,字跡雖然潦草但句子內容言之有理,非幼兒園孩童甚至小學中高年級生所能及,這樣的能力讓師長們嘖嘖稱奇。媽媽們紛紛向小丁媽請教教學技巧,當然我的媽媽也在其中,並且對我依樣畫葫蘆。

小丁的這項能力在入小學後便自動消失,原因不明。只聽小丁媽說,後來怎麼威脅利誘,他就是不肯動筆,在父母耗盡體力和耐力後宣告投降。爾後小丁發展了另兩項才能,剪紙與摺扇子。小丁可以快速單手將一張紙折成扇形,然後再用剪刀隨便一剪,攤開來即是一朵紙花,其出神入化的手法令人嘆為觀止。但是他無法控制這股衝動,經常拿了剪刀看到什麼剪什麼,小丁媽經常抱怨家中電線、衣服被剪得支離破碎;或者小丁會出其不意搶去老師置於桌上的教材,三兩下就折成扇子,弄得老師哭笑不得。如此折騰下的結果,就是大人藏起剪刀與紙張,讓它們遠離小丁以策安全。

每每談到小丁,師長們總有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無奈與挫折,不知如何幫助這個聰明的孩子,尤其對於小丁家庭生活及教育這個層面,更難找到適當的切入點進行輔導。面對小丁故意挑釁老師極限的行為,老師由積極處理轉為消極忽略,原本期望可以降低他想要引起他人注意而有意激起他人怒氣的行為,沒想到未能如願還使得他變本加厲的脫序演出,就在大家束手無策之際,傳出小丁媽罹患癌症的消息,如此一來,小丁的失序就得以解釋了。

小丁爸為了照顧需要開刀化療的小丁媽,在找不到人手照顧小丁的情況下,只好在醫師的安排下,讓情緒失控的小丁到醫院住院。這個消息令所有人不捨卻也無能為力,我們總是期望小丁爸偶爾為我們帶來小丁的消息,卻每每在聽完小丁在病房裡受到的處置方式後唏噓落淚。當時我不明白,但現在我懂了。父母是我們的全部,尤其是朝夕相處、凡事親力親為把我們照顧得無微不至的媽媽。媽媽是我們的支柱,是活下去的勇氣泉源,在自己經歷媽媽生病後的我,現在可以完全體會小丁當時的心情與壓力。面對父母健康亮紅燈,我們的無力感不亞於大人,甚至還要面對自己何處為家的悲慘命運,因憂慮、恐懼而轉為憤怒的不理性行為,成為我們唯一可以發洩的出口。

去年他們舉家遷回南部老家,小丁被安置在就近的特教學校。我經常想起這位幼兒時期即認識好朋友,想著他適應新的環境嗎?情緒穩定嗎?是否持續練習打字溝通?想著我們曾一起在教室裡操作積木、拼圖、學數數、認字、以及調皮搗蛋後被施以體能訓練的往事,各種喜怒哀樂的情景歷歷在目。我們不曾有言語溝通,卻彷彿有心電感應般的心靈互動,微妙又真實,無法言喻。

在我心深處一直有個夢想:如果我能施展魔法,我要用魔法棒輕點在你我身上,我們可以靈活地運用四肢參加球類比賽,在球場上廝殺個你死我活、揮汗如雨或搖旗吶喊。我們可以口若懸河,在課堂上切磋學業、辯才無礙,也能像一般青少年嘻笑怒罵,甚至打情罵俏上演《那一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戲碼。我們不必愁煩尋找上帝為我們另外開啟的那扇窗在何處,不必擔心他人鄙視的眼光和言語。我們可以一起為了錄取明星高中而挑燈夜戰,而不是為了要進入五星級教養院而努力提升生活自理能力,或極力的展現乖巧一面討好評估人員。我們可以對父母噓寒問暖竭盡孝道,而不是在父母生病時憂慮不已而醜態百出。

如果我能施展魔法,我要醫治好全世界所有的身心障礙,解除他們的病痛,不再身陷囹圄;醫治他們的肢體,不再有任何枷鎖;醫治他們的頭腦,展現聰明才華,用文字感動人心,不再被人恥笑、排擠;醫治他們的說話系統,可以滔滔不絕訴說理念與心情。如果我能施展魔法,我還要讓全天下可愛充滿愛心的女孩兒們,陽光有責任心的男士們愛上他們,組成幸福家庭撫育下一代,共渡一生。

小丁,我的好友,如果我能施展魔法,你一定是我第一個想醫治的人,我們會成為最佳夥伴,一起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然而,神的意念高過人的意念,我們現在不明白神何以要給我們如此的綑綁與挑戰,在世人都不相信與理解我們時,不要怕,還有神。我們現今雖身陷火裡痛苦難捱,但我相信終有一天神會將我們從火堆中救拔出來,到那時祂將會對我們施予神奇魔法。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特此說明。本文為文學類大專社會組優等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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