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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河邊的政治犯

林聰吉

我與老徐其實並不熟,幾年前一個燠熱的夏天午後,在朋友的聚會中和他聊了起來。那是一間鄰近淡水河的小店,眾人在炎炎熱浪堣j多點了果汁或冰品,老徐卻要了一杯威士忌獨自啜飲著。他不時搖了搖手中的酒杯,眼睛有點光,卻是那種黯淡得令人看不清的光。

老徐曾是政治犯,在白色恐怖時期,十八歲那年就因參加讀書會被牽連入獄。十年後才重獲自由,但有了政治犯的案底,就學、就業都不順遂。後來台灣的反對運動開始風起雲湧,老徐也投入其中。接下來的幾年,反對運動開花結果了,反對者也一一成為權力擁有者,老徐卻一直與權位無緣。

大概是酒精逐漸起了作用,那天老徐不斷揶揄那些已是當朝高官的昔日同志,許多政治秘辛聽起來比他們敵人的所作所為更不堪。高亢的語聲中,他手中的酒杯晃動得更厲害了。我靜靜地聽著,畢竟關於理想與權力的故事已知道得太多,兩者都會讓人甘心以身相許,也都可能令人粉身碎骨;許多例子是為了實現理想而追求權力,但更多的例子卻是在追求權力中背棄了理想。

至於那天才初識的老徐,我不知道他的慷慨激昂是因為失去了理想,還是失去了權力,我只能從他的滿面風霜,緬懷昔日那位十八歲青年的純真。

我也曾經有過自己的十八歲,那年考上大學的政治系,得知消息的祖父氣急敗壞地問我:」你知道二二八嗎?!」他欲言又止的驚駭神情,讓我第一次感受到這三個數字必然與政治有著神秘的聯結。大學第一堂課,教中國政治史的老師就在黑板寫上艾克頓爵士的名言:「權力使人腐化,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地腐化。」後來的幾十年,台灣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是禁忌的二二八早已成了隨時可用又隨時可棄的消費品,而艾克頓的預言卻不斷地在島國應驗著。

一個多月前,在淡水河邊的那家小店遇到老徐,幾年不見了,他看來蒼老許多。寒冬的午後,他獨自一人坐在角落,手中卻搖晃著一杯浮著幾個冰塊的飲料。我趨前叫了他,他抬起頭的眼神比以前更黯淡了,只是茫然地望著我。我轉頭向服務生點了兩杯威士忌,老徐被世界遺忘太久了,也許酒精能點亮他眼中的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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