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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櫻花紛飛時

文/陳芸英

時序入春,櫻花含苞待放之際,我總會想起他們的愛情。

二零一二年十一月九日,這一天是我的同事張國瑞在生病多時後,醫院檢驗報告出爐的日子。那還是MSN的時代,下班前,他的訊息亮著「漸凍人」。真的嗎?幾個關心的人奔相走告,「你看到了嗎?這不就『視障者』加『漸凍人』了嗎?」有人鼓足勇氣親自向他求證,當那三個字從他嘴巴吐出來時,聲音是空洞的,感覺很茫然又無處可躲。

我當下閃過一個念頭──她知道嗎?

幾天後,我們有機會一起喝咖啡。聊起這段,她不疾不徐地娓娓道來,平靜的語調充滿豐富的情感,聽得出每個階段都令她刻骨銘心。

她說,稍早之前,國瑞身體微恙,先是疲倦,尤其吃完晚飯就想休息;接著說話模糊不清,她聽不懂就把耳朵貼近,請他重複,但越重複忍不住越大聲,似乎很用力卻表達不出來,最後對自己生氣甚至怒吼……那段時間他們的感情並不穩,吵得頻繁,國瑞曾問,「你難道不覺得我可能『生病』了嗎?」她賭氣的回,「對啊,你去檢查身體,我來整理感情,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彼此冷靜一下。」

國瑞一聽要分開,情緒起伏突然變大,用盡全身的力量把她抱離地面,想證明自己有能力經營這段感情。但在她的堅持下,兩人於秋末感傷的季節,正式分手。後來她才輾轉從別人那兒得知國瑞罹患漸凍人,這消息對她猶如晴天霹靂。

確診後,因緣巧合之下,兩人相約吃飯。這時她仔細觀察他的舉動,包括走路(很緩慢)、講話(很困難)、拿筷子(沒力氣)、體重減輕、身形消瘦……一切都在流逝中。她邊吃邊掉眼淚,「你願不願意讓我當你的『家人』?」國瑞猛烈搖頭;他心疼她,不想讓她受苦;她只好主動調整相處方式,三不五時到家裡陪他吃飯、聊天,不知不覺回到了從前。

再度回到他身邊,一切變得不一樣;他不能像以前「談」情「說」愛,連擁抱都十分困難。即便如此,他仍努力解開束縛,熱情參與各項活動。的確,我所認識的國瑞是個不甘受困的人,而她願意助他一臂之力。

某日,國瑞從廣播節目得知英國皇家愛樂管絃樂團即將來台演奏的消息,覺得這場音樂饗宴機不可失,請她幫忙購票。由於有些曲目較冷門,為了熟悉樂曲,他認真的從網路下載演奏曲目,重複播放。他還喜歡舞台劇,身為眷村子弟,以「眷村」為主題的戲劇尤其吸引他,但前往國家音樂廳觀賞〈往事只能回味〉時,「出門」已是浩大工程。

首先她得叫計程車從家媟f到淡水捷運站,上了捷運得馬上戴上呼吸器,一路坐到中正紀念堂站。沿途她都處於緊張狀態,因為曾發生國瑞前往「蘇打綠」演唱會途中,呼吸器突然故障,機警的她趕緊聯絡廠商;廠商換了新機器後,沒想到國瑞正沉浸在演唱會的高潮,現場氣氛很嗨,根本用不到。

這一天他們來得早,她盤據一角,拿出安素,透過「胃造口」幫他灌食,飽餐一頓後才跟著觀眾魚貫入場。

這齣戲有很多好笑的梗,既癲狂幽默,又看透世情,他看得很過癮,但沒力氣鼓掌,只能以不斷的笑聲回應。戲中另外一個主角是聲樂家,這些聲音輔助了視障者看不到的盲點,整齣戲幾乎沒有需要想像的模糊地帶,可將一切表演盡收眼底。

聊到這裡,我覺得她也變得不一樣了。以前的她是個猶豫不決的人,現在則勇往直前;也許他們的世界隨時會崩塌,但她並不害怕,有狀況就解決,有困難就挑戰,有夢想就實現。

那是罹患漸凍人的初期,朋友希望他列出想要完成的夢想,「賞櫻」是其中之一。隔年初春,他們剛重拾愛與被愛的勇氣,國瑞說,「我們找一天去附近的天元宮看櫻花吧!」

當天早晨他感覺雙腳「暫時解凍」了,並不打算帶輪椅出門而想自己走一走。

一早的陽光穿透樹梢縫隙,暖暖的灑落,觸目所及是一大片粉白的吉野櫻,他繞著繁花滿林的櫻花樹,慢條斯理的走;雖然步伐笨拙,但兩人沈浸在靜謐時光,有些細的樹枝往下垂,宛如吊燈,他們就在僅一臂之遙的樹下與櫻花合照,享受難得的小確幸。

櫻花行程接近尾聲,周圍開始人車擾攘;離開前,國瑞幾度回眸——櫻花開在最璀璨時即凋零墜落,這與他壯年即罹患絕症的命運,多麼相似啊!

備註:本文轉載自2017年三月份聯合報繽紛版「唯有愛,無障礙」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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