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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中的愛

文/臧成哲

我知道妳喜歡大雷雨,那則說妳說了無數次關於兩個年輕女孩在雷雨大作的正午,坐在車子裡享受三明治的故事,我都能倒背如流。只要天氣開始有狂風暴雨的跡象或是雷聲幽幽遠遠響起,妳就雀躍地像個小女孩趴著窗檯等待,等待那場多年前少女的回憶。

那是妳畢業後第一份正式工作,在一百多位員工裡,妳與另一位同期的新進人員是唯二的年輕少女,日後妳們也順理成章結為好姊妹。那日妳見風雲變色,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便慫恿好姊妹捨棄公司提供的免費午餐,由妳開車外出用餐,好姊妹起初不肯,擔心被驟雨淋濕的狼狽模樣讓同事撞見,妳拍胸脯打包票,絕對讓她毫髮無「濕」的回來。於是妳開著拉風的小車,由地下停車場駛出後,直接轉進對街的三明治早餐店,無視好姊妹的抗議,妳點了兩份總匯三明治套餐,然後優雅的將車子停在公園旁老雀榕樹下,就在妳拉起手剎車之際,雷光霹靂,雷響雨落,真是好雨知汝心,當時正發生,二者配合的天衣無縫。豪雨以雷霆萬鈞之勢衝撞在擋風玻璃上,如直洩的瀑布將妳們與外界隔離,妳喜孜孜地在這世外桃源裡大口咬著三明治,暢飲冰紅茶。此時好姊妹終於領悟到,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雷雨,並根據妳對雷雨的癡迷程度認定妳非小雨詩詩的清純淑女派,而是狂風暴雨快刀斬亂麻的俠女派。你們就這樣被雷雨包圍著,被雨隔絕著,在無爭的世界裡獨享青春。那雨、那雷、那世界,只屬於妳們。

那年,妳二十出頭,任職貿易公司的社會新鮮人,朝氣蓬勃,青春洋溢。幾年後妳結婚了,再幾年後妳有了男孩,那男孩與眾不同,但是妳當時並不知道。妳依然喜歡大雷雨,卻開始在上班時,擔心雷聲是否驚醒睡夢中的男孩,妳也不能在雨天帶男孩出門,因為長輩說這樣容易受風寒。男孩兩三歲了,不理人也不牙牙學語,只沉迷於玩具車和密密麻麻厚重的黃頁電話簿。妳嚇壞了,帶著他四處求診,最後醫師告訴妳,我是自閉症。自閉症的成因醫學上至今並無定論,患者在日常生活中會有人際關係障礙、語言表達障礙及行為障礙,是終生型的病症,這一擊!如雷轟電掣!擊碎了夢想!將妳打入十八層地獄……

妳深陷憂傷及自責的情緒中無法自拔,但現實卻不容許妳憂傷太久,頹靡過後偉大母性激發起的戰鬥力,如浴火重生般堅不可摧。妳毅然決然離開職場,帶著我邁入漫長的療育不歸路。妳不放棄任何一次治療的機會,不錯過任何一項家長推薦的課程,登記排隊半年以上才能約談一小時的首席治療師、以時計價的各項治療課:頭皮針灸、飲食療法、排除重金屬的螯合治療等等,中西醫合併雙管齊下。然而,這些讓妳寄予厚望的治療並沒有在我身上得到亮眼的療效,取而代之的是長輩不諒解的聲浪,排山倒海而來。妳被擊垮了嗎?沒有!妳從網路上搜尋得知一項最新國外引進,頗受家長好評的治療法,已在臺北的自閉症療育機構開辦,儘管所費不貲,但妳決定奮力一搏!經過幾番電話訪談及家長引薦下,我們得以拿到面談評估的門票。那天,妳興致勃勃地帶著我依約來到機構所在大樓,臨門之際,我卻不肯按照妳完美的劇本演出。我躺在騎樓上哀號、扭滾,起初妳尚且耐著性子,使出溫柔而堅定的招數,這招在過去總是見效,屢試不爽,但那天我卻怎麼也不服從。我心裡盤算著,大庭廣眾之下,妳不會發火,於是像隻冥頑不靈的潑猴跟妳拉扯搏鬥,引來路人側目。不久機構的社工聞聲下樓,了解原委,治療師接著下來施展應付自閉症的功力,最後是主任下來了,他委婉的請妳將我帶回,等調教好再來上課,緩和的語氣及愛莫能助的眼神,轟垮了妳最後一絲希望。

我沒有忘記我們是怎麼回到家的,妳緊抓我的手臂,不發一語的拖著我過馬路,拖著我上捷運,拖著我進樓梯,拖著我進家門,然後妳甩掉布鞋,卸下書包,破口大罵:「什麼叫調教好再來?如果可以調教好還需要去治療嗎?上課還要評估?都自閉症了!難道是要評估有多笨嗎?又不是要上大學難道還要考試不成?」妳歇斯底里用我從來沒聽過的惡毒字眼罵著。外套、水壺、悠遊卡全數往地上摔,然後你轉身猛力地將呆若木雞的我推向沙發,嘶吼的問「你就不能好好配合一下嗎?不能嗎?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看著妳滿臉淚水縱橫,我一如往常地沒有回答,撇過頭去,妳的咆嘯沒有停止,而我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年在雷雨交加的正午,在車子裡滿足咬著三明治,編織著少女夢想的妳。

親愛的媽媽,對不起。我讓妳的世界只剩下我,妳放棄理想,失去了名字,人生唯一的目標就是把我教好,妳的禱告詞中從來沒有自己,只有我,只求上帝醫治我,賜下恩惠慈愛予我,妳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這麼多年,我經常幻想某個大雷雨的日子,妳不再急著收拾吊杆上的衣服和陽臺的布鞋,妳可以從容地開車載著我到任何地方,沒有三明治也沒關係,我只想看看那位花樣年華少女模樣的妳。然而現實生活中,我卻讓妳對著我自問自答、自言自語,妳只能埋首在網路裡尋索答案,在信仰裡得著安慰。

我吝嗇的不肯給妳隻字片語,在鍵盤上敲下謎語般的詞彙,讓妳摸不著頭緒;我任性的不肯表明心意,以做為恣意妄為的藉口。我漠視妳的辛勞,狠心地摧毀妳為我設計的課程,且不留餘地的讓妳在眾人面前丟臉出糗;我用殘疾做為報復妳的理由,陷你於贖罪的深淵,不擇手段地擊潰妳,好讓妳知難而退。然而,我快樂嗎?沒有!我以為折磨妳可以平衡我心內的怨懟,彌補生命中的缺憾,但每每見妳心力交瘁的模樣,真恨不得自己粉身碎骨以死謝罪,甚至愚蠢的以為自我毀滅,可以換回妳璀璨的人生。我何等卑劣!何等不知好歹!何等矛盾!又何等懊悔!我因自閉而自卑,因自閉而心剛硬不肯服輸低頭,憤世嫉俗、怨天尤人的心態油然而生。我與妳抗拒,虛擬一場你我之間的角力戰,然而屢屢見妳挫敗心中卻沒有獲勝的滿足感,反而是我跌倒時妳雙手將我扶起,我心裡比誰都明白,那就是愛,是無法衡量、不計報酬的愛,是飽受孩子折磨卻屢敗屢戰的愛。十幾年來,無論我多麼頑強抵抗,妳都不曾放棄,妳的座右銘「厚著臉皮,硬著頭皮,衝衝衝!」像把利劍狠狠地刺穿我精神式勝利的假面具,是妳的堅毅,妳的厚臉皮,妳的硬頭皮,妳堅忍不拔的愛讓我知難而退,讓我慚愧到無地自容啊!

妳常說我們一家人同在一艘船上,父母是上帝派來掌舵,讓我可以平安到達彼岸的天使,在汪洋中,無論多大的驚濤駭浪,你們總會穩住這艘船,不致翻覆。或許我們的航程比起他人多了風浪與挑戰,或許有暗礁,或許有巨浪,但我們有信心,有力量,有愛!只要我這盞光不滅,你們都願意帶著我乘風破浪勇往直前,不管多黑暗的深海,哪怕只是一絲亮光都顯得輝煌。妳說,我就是你們的希望之光,你們永遠不會放棄,因為我們同在一艘船上,向著共同的目標航行。而我,也終於明白,當年那個喜愛大雷雨的少女,早已從大自然的啟示領略到,對抗人生的風雨,唯有愛,唯有永不止息的愛,方能在平息人生的大風大雨,迎接雨後的彩虹和陽光。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特此說明。本文為高中職組第一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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