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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就是愛

文/邱映蓉

聽見雨聲,內心浮現淡藍色的幽幽哀愁;陽光刺眼,即刻感受如置身於烤箱般疼痛,痛到骨髓;聞到花香,我鼻子過敏,噴嚏連連;嚐到美食,喉嚨卡住,如人掐我脖子。這世界一切的美好事物,對我都是一種折磨,令我感傷。身為自閉症患者,感官與一般人不同,這世界的一切規則錯綜複雜,慫恿我頻頻犯規,怪異的眼光,迫使我退縮回到我自己的世界。

卜卦

天命難違,憑藉命格強硬,投胎下凡間的剎那,我接受挑戰成為自閉症者。老天為何要做如此安排,要我突破重重迷霧尋找出路?要我散發光芒,讓世界變得更光亮?老天賦予我的任務是什麼?它要我學習什麼?我不斷探究,不斷追尋答案。

感受到世界對我的不友善,讓我無法保持清醒的頭腦,別人的冷言冷語,更讓我的思緒紛擾,猶如掉進萬丈深淵,若不讓自己適應這大千世界,快樂、幸福,是痴人說夢話,而感官的適應讓我傷透腦筋。

試煉

從我出生以來,看到的東西和字體都是模糊的、相反的,我常在摸索中探討這世界的所有東西,對此我既陌生又無助,為看輕這個世界,我先從調整我的眼睛角度開始,剛開始我的右眼無法對焦,看東西常常只有半邊,沒有完整的形狀,看到的都是直線和橫線,單調的線條和顏色充滿在我的視線裡,所以我需要將玩具排成相同的樣子,再讓自己的右眼慢慢地修正回歸正確角度,才能清楚且完整的看到事物,我並不知道到世界的多采多姿,當然也無法了解世間的美。除了顏色以外,我看到的字是大的,是反方向的,這對於我在學習寫字是一大挑戰,我在心中把它們全部重新組合排列,讓它們變成正確的文字,這花了我很多的時間,其間更讓老師誤解我的學習能力,以為我的不合作,我的任性、驕縱。原來,我跟這世界的人是如此的不同。

美妙動人的樂章散播在生活中的各個角落,但是聽在我耳朵裡,宛如是沉沉般巨大的噪音,讓我痛苦萬分。校園裡的哨子聲令我起雞皮疙瘩;「ㄉ一ㄉ一ㄉㄚㄉㄚ」的雨聲,就像是千軍萬馬的螞蟻爬進我耳朵裡,令我痛苦不已;鳥叫聲和嘻笑聲都像尖銳的刀,刀刀猛刺我耳朵,我可以聽到很遠很遠細微的聲音,叨叨絮絮的聲音干擾著我,讓我完全聽不清別人說的話。起初,我無法了解「講話」所代表的涵意,後來才發現別人看我的表情好像在等待什麼,一而再,再而三,我心中產生一大堆問號,我試著關起所有聲音讓一一酷刑消失不見,慢慢找出對的,分辨出所有聲音,在腦裡建立檔案,盡量讓自己不出錯,我要和別人一樣,聽到正確聲音做出對的反應。然而,這並不容易,沒有反應意謂著「有問題」,我努力的辨識清楚,尋找聲音的源頭,讓周遭的人安心。在這世界上唯有媽媽的聲音讓人心安,媽媽聲音就像溫柔美妙的琴聲,我想這是我唯一跟別人相同的地方。

任何東西對我而言,摸起來都是麻麻冷冷的,沒有什麼不同。別人的觸碰、擁抱,都會讓我的身體感到冰冰痛痛的,所以我不讓任何人觸碰我。所有觸覺撫摸都是痛的情況下,我的心拒絕所有往來。當時以為這世界真是糟透了,所有事都是冷酷無溫度,其實不然,是自己的不同,讓生命沒溫度,讓距離不斷的拉大。母親的擁抱,是唯一能讓我感到通體舒暢,被緊抱在懷中的我感到無比幸福,這種感覺讓我想改變自己的不同,努力的去觸摸所有東西的感覺,讓它們深深地烙印在腦中,才能讓我感受到這世界的溫度。

麵包米香,像是臭水溝發霉般,任何花香在我鼻子就變成鹹魚味,沒有一種味道在我鼻子裡會呈現出香的感覺,使我非常困惑,難道這世界缺乏美味的香氣?莫非那些陶醉的表情都是虛幻?如何讓自己也可以嗅出好味道,我想到了好辦法,那就是在餐前先把每樣氣味聞起來,一一記住這些味道,並刻畫在腦海中,不斷重複練習,熟悉每種味道的不同,促使我的嗅覺跟這世界的大多數的人一樣。

每當看見別人吃東西時,我總感到很困惑,怎麼能如此快樂的吃東西,對我來說吃飯是酷刑,是我最痛苦的時間,其實只要吃飯我就會有排斥、想吐的感覺,任何美味的食物在我嘴裡都是淡然無味,我盡量在吃每種食物前先聞味道再決定是否要吃下肚,所以我只吃固定幾種可以讓我下嚥的食物,其他就被我拒絕於門外。美味的食物可以讓人消除壓力、放鬆自己,因此我只吃熟悉的食物。我特別不喜歡吃青菜,菜會在我嘴裡產生一種怪味,只要我一咬它,糞便的感覺就充滿整個口腔,我實在是很難下嚥,後來為了健康的因素,強迫自己一定得吞下肚,終於慢慢地學會吃一些些的青菜,我努力的適應並享受食物的美味。

禮物

對於自己出生的異常,對於這世界種種的不友善,我沒有機會選擇,只有努力面對。一開始我無法接受自己與生俱來的不同,也痛恨老天加諸在我身上。我的不同,不僅是上天給我的考驗,同時在我身邊的人也要承擔非常多的苦痛。別人異樣的眼光、冷言冷語,都是家人為我所承受的痛。

從出生的那刻起,我的不同就讓媽媽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我對她感到無比心疼與抱歉。哭鬧、發脾氣,不合我意我就摔東西,我並不清楚自己眼睛看到的東西和別人不同,無法符合身邊人的期待,我很沮喪,對所有一切事物更是生氣。看不清楚無法學習,聽不清楚無法回應,但是媽媽總是沉默且堅持的要我學習生活中該學會的事,不斷的練習再練習,雖然媽媽對我的表現並沒有發脾氣,但我常常發現她的眼淚如珍珠般串串落下。為了讓我能擁有健康的身體,她學習各種料理方式,絞盡腦汁將食材做變化。她的陪伴讓我安心,可以大膽、盡情地去探索這個未知的世界。這是媽媽無條件的愛。

我的出生對爸爸來說,是一件衝擊很大的事。優秀的爸爸,無奈的他,只會默默的在旁邊看著我。當我們出外遊玩時,爸爸會在旁邊照顧我,危險時會適時地出現保護我,然而,當我無理取鬧時,他會大聲指責我,小時候的我,對於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定會堅持到底,所以常常會跟爸爸有衝突,我想要吃巧克力但是他不肯給我,我就會站在冰箱前面大哭大鬧而且把冰箱的門打開想讓所有的東西都壞掉,爸爸會把我抱走並試著說一大串的道理希望我明白。嚴肅話不多的爸爸,不擅於言語的表達,我和他的互動是少之又少,但是我知道在這條成長的路上,他會在一旁默默的支持我、保護我。這是爸爸說不出的愛。

另一個親愛的家人就是我的哥哥,年紀與我相仿的哥哥也是個沉默的孩子,從小之間,我們兩個的互動模式就是追來追去,嘻嘻哈哈地跑來跑去,因為沒有口語的我很難跟哥哥聊心事,所以我們只能靠著默契來玩遊戲,當我們出去玩,哥哥常常會牽著我的手,他怕我受傷跌倒,在公園裡,如果有人想欺負我,他會挺身而出保護我,從小我只有他一個朋友,他會教我一些事情,玩一些遊戲,偶爾也會欺負我,做一些令我討厭的舉動,故意惹我生氣,但是,我想他只是想跟我玩,和我互動。有了哥哥的陪伴,讓我感到不孤獨。這是哥哥對我的手足之愛。

領悟

成長的過程上,我一路跌跌撞撞,大大小小的關卡總是阻礙著我前進的腳步,我想要和大家一樣,開心時大聲吶喊,悲傷時能和家人、朋友傾訴苦痛,和同學一起學習、一起遊玩,能輕鬆的融入陌生的環境裡,自由自在的結交新朋友。為何沒有接觸過我的人總是無法理解我、懷疑我的能力,為何對於其他人容易適應的事,對我而言都有需多困難等著我去克服,為何我總是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踏出眼前的一小步,生活中充滿了種種的考驗和磨練。

或許很多人會認為自閉的我應該會很自卑,剛開始的我的確是如此,我埋怨老天爺的不公平,我抱怨別人對我的異樣眼光,我對自己的表現生氣,我對未來充滿迷惘。但是,一路上,家人的關懷、支持和毫無保留的愛,讓我對這個世界慢慢地打開了心房,家人間可貴的親情是老天不吝嗇給我的禮物,雖然不能說話,感官上的敏感,會讓我在未來的路走得比別人艱辛,但這必定是老天賦予我的一項任務,孟子曾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原來,老天給了我很多的功課,等著我去完成,它期許我對社會有更大的貢獻。或許目前我的能力有限,但是我會一步一步地往前邁進,不斷的充實自己,未來,我希望藉由我的寫作,讓更多的人了解身障者的世界,讓這個社會更祥和、更有人情味。現在這些痛苦和磨練,都是為了讓我變得更堅強、更加勇敢。

原來,這就是老天給我的愛啊!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特此說明。本文為國中組第一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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