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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進發以彈奏古箏為業

文/陳芸英
圖/周進發提供

十月底的一場身障人士才藝大展,兩位主持人這麼介紹他出場。

「這位視障音樂家學習的是一個非常困難的樂器叫『古箏』,學古箏相當辛苦,他卻是常勝軍,只要參賽者聽到他要出馬比賽都怕怕的……」

「聽說他還是『台灣的貝多芬』,除了眼睛看不見,聽力也受損……」

「讓我們歡迎『周進發』……」

身材高瘦的進發雙耳戴著助聽器,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走上台,端坐在古箏右側,挺直身體,緩緩撥動細細的琴弦。他的身體隨音樂微微擺動,彈完一個音,優雅的收起手,再輕輕落下,「這些姿勢是我大學的音樂老師劉虹妤教的,但一開始我很不習慣,跟她有些衝突……」那是十多年的往事,觀眾仍可以從他彈奏古箏時動人的肢體語言看出當年劉老師教導的痕跡。

進發彈奏古箏的情景。

他的第一台古箏是國一時媽媽買的。即使食指浩繁,壓力不小,父母仍給進發全力的支持。古箏在國樂團裡的編制是少數,其他樂器可有多人,但大部份若有古箏編制,僅有一人,就像交響樂團的豎琴不可能有第二台一樣。說到學習古箏的心路歷程,進發說,「我最先學二胡,後來無意間聽見古箏的聲音,深深為之著迷,才決定學習古箏。」古箏很複雜,有21條弦,啟蒙老師陳美君用她的手拉著他,左手對左手,右手對右手,慢慢認識位置,他才慢慢找到音準。

老師教他古箏前先給錄音檔讓他背譜,由於錄音檔可隨時放大音量,無形中克服他的聽力問題。上課時進發彈給老師聽,若出差池,則師生雙手相疊,大拇指對著大拇指,時指對著時指,中指對著中指,他輕輕摸著老師的手,彈出正確的旋律。

進發喜歡古箏的聲音。調皮的他說起一段校外教學的往事。

那天中午,老師發給每個同學一個便當,用餐完畢,竟用便當上的橡皮筋彈了起來,「那聲音跟我第一次聽到古箏非常像,哈哈!」

進發因青光眼導致雙眼全盲,耳朵因耳道狹窄造成聽障,學習樂器並不容易。他自認是個樂觀的人,自卑的「頻率」偏低,學習階段遇到幾次較大的低潮,現在回想起來都有驚無險的安然度過。

其中一次是啟蒙老師生了重病,進發一度以為永遠喪失了可以好好學習古箏的機會。

高二那年,國樂社即將代表學校參加全國絲竹樂比賽,練習時,樂團老師擔心他懷憂喪志,在編曲上做了突破性的改變,讓一直以來以配角身份出場的古箏當主角,其他樂器為伴奏,激勵他再接再厲;進發在沒有老師教導的情況下,靠聽錄音帶努力練習。那場由進發挑大樑的比賽最後為學校拿下第一名的榮譽。

長榮與視障音樂基金會合作赴大陸寧波表演,這是在長榮交響樂團的練團室練習(坐在最前面彈古箏者就是周進發)的照片,進發是唯一的視障者。

這讓他再度燃起學古箏的熱情。然而,隔年的大學考試卻落榜了。接獲消息之後的幾天裡,他茶不思飯不想,腦海一直出現「怎麼辦?怎麼辦?」他重返母校,學校答應讓他寄讀。

重考之路,心情忐忑。他幾度在家裡的神明桌跪拜,「難道我沒有念大學的命嗎?如果沒有,過去幾年不就白學了?」他的夢想就是以彈奏古箏為業,他自信自己有實力靠音樂生存,並不想放棄。

覺得沮喪的那些年,還多虧了在北京中央音樂學院(鋼琴家朗朗的母校)唸書的吳習鳳老師。她是啟明學校一位歷史老師的姪女,在歷史老師的引薦之下,利用吳老師回台灣的時間,抓緊機會學習古箏,後來吳老師回北京念碩士,三年後回來,學校外聘她為進發上課,吳老師把進發荒廢三四年的古箏技巧補上了。

「如果不是吳老師的愛心,我不會有更上一層樓的機會,我真的很感謝她,吳老師把我荒廢三四年的古箏技巧補上了。但老師也感謝我,因為我,她才去思考什麼方法才能讓她的教學更容易讓學生學習。」後來老師研發出彈奏古箏的基本功要他練。

隔年,進發如願考上文化大學。這對當時也是第一次教視障生古箏的劉虹妤老師是莫大的挑戰。「我都是每個階段的古箏老師教的第一個視障生,哈哈!」他說話總露出開朗的笑聲。

其實劉老師跟吳老師一開始都是手對手教學;不一樣的是,過去進發彈完一個音手就放下來,但劉老師要求增加「肢體語言」,讓手和身體隨音樂起舞,但進發不習慣也不喜歡,他覺得「肢體動作」很累贅,恐怕拖垮或分散他的注意力,為此常跟老師起衝突。

劉老師試著說服他,「這不是奇怪的動作,一般人彈鋼琴或拉小提琴,身體會隨旋律擺動,臉部也是,例如笑容或沈醉的表情,一點都不做作……」她希望視障生跟一般生一樣,「當你被自己的音樂感動,身體自然會表現出來;如果你的表演沒有音樂性,就像機器人彈奏,沒有生命,那跟放一台錄音機有什麼兩樣?」

師生衝突雖然到大三稍緩,不過周進發並沒有完全接受劉老師的意見。

大四畢業前夕,愛盲基金會正要成立一個樂團,協助音樂視障生就業。進發很幸運的成為其中一員。樂團一個禮拜只上星期一和五,上班時間就是練習,此外就是參加固定公演,其餘時間就自憑本事。進發一畢業就考上「街頭藝人」執照,若是時間允許,他就會到街頭表演。此外就是「參賽」。他認為參加音樂比賽是磨練臨場經驗和增加自己實力最好的機會。

然而,最初幾年參加個人比賽他一直沒機會入選。例如參加富邦銀行基金會每兩年舉辦的身心障礙才藝比賽,主辦單位初選方式是先繳影片,他連兩次(四年)失利,連初選資格都沒有。

沈寂的這段期間,他想到劉老師。進發回憶說,劉老師一直對他很好,是個溫暖的人。每次去她家上課,老師都會到公車站接他,下課帶他到公車站等車。有一次回公車站途中看到一隻小貓咪,老師觀察一陣子發現牠不會攻擊人,竟拉著進發的手去摸,「感覺怎樣?是不是很可愛?」

他拿起電話跟老師聯絡,「老師,可以再教我嗎?」

爾後,在各種場合的表演裡,很多觀眾說,進發的表演特別動人,「我很感謝劉老師,如果不是她不厭其煩的教導我身體的律動,我的演出不會多出視覺效果。」更出人意外的是,後來幾年的參賽,不僅入圍,進發還進入決賽得大獎。想到這些生命中的貴人,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謝謝才好,只好不斷地努力,期待讓大家以他為榮。

貴人還有文老師,古箏屬大型樂器,長170公分,出門演出要搬運的「傢伙」很多,像進發出門演奏,背後扛古箏、前面揹箏架、一手推著用行李箱裝的喇叭、一手拿手杖,在馬路邊得請人幫忙攔計程車時,行李先放在地上才行(還好現在有APP叫車,不用麻煩別人了)。後來「古箏王朝」的文瑞芳老師幫他想個辦法,改良樂器,做個小的古箏(120公分)給他,才稍微解決他移動樂器的困擾。

進發要出門演出了,且看他身上的裝扮。後面揹著的是小箏(小型古箏),掛在前胸的是箏架,手上推著的行李箱是喇叭,此外還要拿手杖。

搭飛機打包古箏。

2012年可說是他表演生涯的分水嶺,因為他在萬海身障比賽中得了獎,進發才有機會跟著萬海團隊,到學校,監所,醫院等地方演出,舞台上的磨練,奠定了之後更多表演基礎。透過網路臉書的即時分享,許多人開始注意到進發,進而提供了他更多表演的機會。

只要有表演,他的名片就有機會被「貴人」拿走,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去年底,某銀行負責辦尾牙的員工打電話給進發,「你願意接我們的尾牙嗎?」原來他就是拿走他名片的其中一人。接下來,他們頻繁的溝通曲目並關心進發的練習狀況,原本只找進發一人,後來籌辦的員工另編預算,增加視障者的表演,請進發再找兩位表演者,「我擔心主辦單位有差別心,委婉地問,『另外兩位視障朋友的預算會跟我一樣嗎?』對方瞭解進發愛護朋友的心意,豪氣的回,「一定一樣。」進發這才放心的找了一位吹中國笛和彈鋼琴的視障朋友與他一起表演。

另一個例子在今年七月,永和的某里長辦了一場聯誼活動,邀進發出席。她也是拿走他名片的其中一人。公務單位原本給的價碼不高,但他願意接,沒想到這場活動來了很多企業,進發一人獨撐全場,長達兩小時。里長在活動中到處行銷進發,最後給了他意外高額的演出費。「這說明不要輕易放棄任何機會,因為你不知道貴人甚麼時候會出現。」進發說。

婚禮演奏在這一兩年也成了進發商演的新項目,他們大都靠口耳相傳,一個介紹一個。在一次表演中,一位認識進發的大姊聽聞進發接了某里長公子的婚宴,因為自己的兒子也要辦婚禮,她直接打手機請兒子聽進發的現場古箏演奏,「喜不喜歡?如果你聽了喜歡,這筆錢媽媽會出……」後來成交。

婚禮演奏情形。

以下連結是進發在婚禮現場以一曲〈今天你要嫁給我〉祝福這對新人。 https://www.facebook.com/100000429712102/videos/1859369484087357/?id=100000429712102&hc_ref=ARROzxCps4XqnfGQKK0n9PrHtUbh0Bst1HisMEiGRS_ZxG1p-turGf095tf1Ludo6DI

雖然進發沒透露金額,但一般婚禮演奏都給吉祥數字,不論對主人或受邀者都皆大歡喜。

除了尾牙、婚禮、不定時的聚餐場合,還有生命教育。進發參加萬海和富邦慈善基金會舉辦的身障音樂比賽都得過獎,這兩家企業都希望得獎者能隨企業做巡迴表演,一年有十餘場……這些活動幾乎把進發的生活填滿。

回首來時路,他在大學落榜時最失意時都不曾放棄夢想,「我覺得自己有實力靠古箏為生。」當時他這麼說。這一路他花很大的力氣學習、反省、改進,最後贏回自己,現在的進發是個工作穩定且快樂的音樂人,著實令人羨慕。

進發在一場歲末聯歡活動中表演。

周進發小檔案

  • 1983年:生於屏東縣新園鄉。
    1996年:開始習箏,啟蒙老師為陳美君。
    2000年:代表國立台中啟明學校絲竹樂,彈奏古箏,榮獲第一名。
    2003年:以主修古箏考上中國文化大學中國音樂學系。
    2004年:參加台北視障音樂基金會國樂組獲第一名。
    2005年:參加富邦銀行愛心公益慈善基金會所舉辦的藝術表演賽榮獲佳作。
    2012年:參加萬海慈善基金會第一屆身心障礙才藝競賽第二名。
    2013年:參加富邦銀行愛心公益慈善基金會所舉辦身心障礙才藝賽獲第三名。
    2014年:在國家音樂廳與音樂界前輩以及視障音樂家一同演出。
    2015年:在國家音樂廳,與長榮交響樂團合作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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