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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孵夢的子宮

文/林衍

這一兩年來,你確診了,躁鬱症,又稱為雙極性情感疾患。

於是,當你回想自有記憶開始,或正確的說是自中學以來,終於你明白了二十年來,為何自己總懸晃在意氣飛揚、妙語如珠、天馬行空的狀態中潮起潮落,你的現實是別人的夢,別人看你才華洋溢,輕鬆寫意,彷彿無所不能,每每有出眾的表現,得到眾人欣羨驚嘆的注視眼光。原來,這自以為是梵谷或李白,才華迸發的現象,不是所謂正常人該有的。

一回想,當你欲前往日本、澳門、中國、美國,你訂了機票就出發,雲端飛翔,凝望天際之光,離地時你看見螻蟻般大小的建築與人物,霧鎖舊金山的金門大橋、大阪甲子園球場、菲律賓長灘島、上海東方明珠塔……滿心歡喜,無邊無際。你是澳門的賭王、上海灘風流人物、美國西岸的樂手,你是到球場觀賽的VIP,你購買了太多自己不需要的服飾、配件與名貴車輛。在酒吧裡對不熟識的人呼朋引伴,瘋狂勸酒請客,彷彿自己是宇宙中心,眾生狂舞,你樂於生活,像個爵士樂手、是個硬底子演員,你引燃狂喜之火;上天下地的這一切,你是軸心,如夢似幻,在躁狂退潮之前,世界如此美麗。

世界如此美麗,總以為各種幣別的金錢背後還有無數財富可揮霍,總盼著朋友之外還有良朋等你交遊,相聚取樂,女伴們鶯鶯燕燕,男人們意氣相投。

夜就像黎明的薄幕,揭開後又是不眠,不倦,不怠的時光之流。千金難買躁鬱症,待你幾度訴說完病狀之後,專業的年輕醫生望著你的雙眼,他說了一句:「你是醫書裡面的經典教材。」霎時無語了,原來你強烈的感受力,敏感多情,風一吹就抖落詩句的魔幻體質,是一身占據肉軀不走的躁鬱靈魂。

至少,醫生與你的共識是在自毀前你有「病識感」。病識感對你而言是揉雜了羞赧、愧疚、愕然與不甘的心理機制,也是你崩毀前的最後防線。父親亡故後,你壓抑兩季終於躁症爆發,你戶頭的餘額一年後退後了一個位數,躁後的鬱期是無盡憂傷,躁期的飛揚是螫人的華麗諷刺,你甚至想過,如果能再回到母親的子宮,這一切便不會發生嗎?這令人難以面對的現實,是否就能重來。

但,不能重來,只能往前。懷著依稀卑屈歉疚之心,時而瘋狂時而憂鬱的靈魂,你只能往前。交往四年論及婚嫁的女友在你固定回診的這一年,心漸冷卻,變得陌生,只撂下一句「等你找份工作,做了三個月後再聯絡我。」人消失了,另結新歡,她將你逼到毫無情感支撐的另一處懸崖。

你到房地產與營養品公司撰寫商品文案,你無法專注,幾天即主動離職。你 赴台南關廟一處社區大學,工作內容與描述不符合,九天後便離職。接著你回到 住家附近汽車旅館,應徵儲備幹部從基層做起,第一天上班就碰上了抓姦劇碼, 警察與當事人精彩如戲,未成年的飆車族男女們進房開毒趴共謀尋歡,你與越南、印尼籍外配們輪番進房整理散落的酒瓶、保險套,並收拾房客們從浴室蓮蓬頭噴灑至床上的積水與嘔吐物,吸毒後的醉酒房客嘻笑地丟了五百塊給清晨疲倦的你,年約二十歲的對方輕蔑傲笑著說:「賞你」。

你值大夜班,小你十幾歲的櫃台人員對你冷嘲熱諷,直到她發現你以外文與 他國房客流利溝通;工作日夜顛倒,你不堪負荷,醫生說:「這工作型態只會影 響病情。」於是,算是多見識了生活百態,數月後你毅然辭去這勞力工作。朋友 說:「回傳播界當編輯吧,從零開始,你腦袋裡夠多夠雜,文史底子厚,技術磨 練就有了,不如,就試試看吧。」

憂鬱時刻,一切都慢,無法對焦,就連腳是否實際踏在地板上,那回饋感受 皆不同於平常。鬱期的自我,感覺不到應有的愛恨喜怒,受自卑、無信心、厭世、 焦慮所纏縛,迥異於躁期的飛揚灑脫、天才橫溢與自信迷人。在那城市,領你去 就診的是大學時的女友,電台 DJ Eve,她亦受憂鬱症與恐慌症之苦,人人都看不出,在電台現場與私下的她,發病時人格判若兩人,憂鬱時足不出戶,淚如雨下,甚或自殘,我們在不正常的社會裡正常。她介紹了一位資歷完整,耐心的醫生,於是定期追蹤服藥,你雖時有輕躁發作,但自知輕躁最美,只是,偶爾你想念那個躁狂的你,信心沛然,不停創作,時刻感受到至福的感動與愛。

在外號表哥的小武家中,Eve 帶你認識了幾位朋友,小武與其父親皆為躁鬱 症患者,當身為牙醫的父親看上了一件兩萬元的 GORE-TEX 外套,便立即下訂單:「我要五十件」,望見了板橋對街有個千萬店面,隔日便去斡旋;表哥在中學時期,獨居家中頂樓三、四年從未出門,僅由家人從窗口送飯,人生之路因而坎坷,表哥亦常在網路上瘋狂購買各式商品與限量的玩偶公仔,耗資十萬、百萬,父子倆皆有躁症因子。而當日,有位女孩 Mina,姓吳,她也是他們之中一位友人,約小了你八歲,她曾患憂鬱症,但比起你們,她彷彿是一位正常人。你只覺得她安靜而甜美,總靜靜的在一隅聽人說話,吃著葡萄。

和 Mina 的相遇,印在腦海,如夢似幻。你記得她不多話,笑得甜。

兩三年來,你從助理編播、編播、到資深編播,這進程是快的,旁人皆不知 你有這種疾患。藥物縮減了你情緒震盪的波幅,讓你接近正常人,但你自己也知, 以前憑恃的傲人文思與創作慾望,卻少了許多;笑與樂,不再無盡湧出了。近一 年多來,你再沒見過 Mina,不知道她怎麼了,後來她又出現了,當你跟她訴說 這些感覺與變化,她默默的聽,她也告訴了你她的真實故事。

一年來,她一直在家中休養,沒去工作,身為高級服飾業主管的業績壓力, 日夜積勞導致體內累積過多自由基,讓人不自由的自由基促發惡性腫瘤,右胸動 了一次刀,子宮半年內長出兩次囊腫與腫瘤,並動了兩次大手術,她說:「乳房 與子宮是女孩的性徵,重要性跟臉龐差不多。我感到自卑,不喜歡自己,怎麼嫁 得出去?」你對她說:「我看不出哪裡不同,我還是喜歡你這個人。」Mina 笑 了,她說:「手術後挖掉了一些胸部組織,一邊大,一邊小,不好看的。而且, 手術後我的子宮脆弱,會比一般女生老化得快,想要懷孕,這兩三年就是關鍵了。」

你聽了之後,揣想她種種經歷,父母離異,母親住苗栗,父親在上海,她唯 一的哥哥已離家而去,甚至曾對她家暴,鬧到驗傷,上警局做筆錄。你心想,她 渴望家,於是她守著那家屋,你終於明白她極需要愛與關懷。

你陪 Mina 去看電影、散步、聊天,告訴她你半生的故事與病歷,她聽得入 迷,也回報寬慰,她說:「至少,你還活著。」她客廳旁有一架三角式鋼琴,她 掀開蓋子,取下暗紅絨布,調整座位,彈起了鋼琴。她的觸鍵,時緩時急,樂音 流淌而出,你感到驚艷動人,異常溫柔的琴音,便問她:「你學過?」她搖搖頭 否認,又低頭淺淺地笑了。

曲畢,她抬起頭說:「這是要給你的曲子,想到就彈,是沒名字的歌。」

若套用王爾德的話語,音樂本身不遵循生活真實或是形上學的真理。音樂只 表現它自身。如果音樂還有什麼其他的,那就是感情了。Mina 不在意你的躁鬱, 你也不在乎她手術的赤紅創疤與癌症基因,原來,你們都預設了他人會歧視、藐 視自己,原來,誤解別人之前,往往人們總是先誤解了自己。但,真的當我們被 誤解之後,卻又更誤解了愛及人際之間的感情。

她外表甜美,音樂品味卻獨鍾略帶狂暴憤怒的後搖滾音樂,她也愛交響樂, 尤其是馬勒與貝多芬,她聽得出不同樂手的詮釋與情感,鋼琴稱不上專業,也卻 是無師自通,Mina 中學時代是競速溜冰的校隊隊長,最擅長街舞,更組過樂團, 你靜靜思想她,生病之前的她是多麼耀眼。當她告訴你在進手術房前,她經常到 烏石港外海與墾丁衝浪,她說:「我很喜歡坐在浪板上回望岸邊景色,陽光熾烈, 海水打在身上,但我感到平靜。」你內心泛起異樣情緒,但不知那是什麼。

有一天,你們在客廳聊到深夜,Mina 告訴你,當她在發現自己身上有癌症 腫瘤之後,辭了職,卸下了對年輕主管而言過重的壓力;買了機票,在阿布達比 轉機,她直奔埃及。在夢想中的埃及度過一段日子,遊歷沙漠、古建築、卡夫拉 金字塔及獅身人面像,她與同行友人途中見識了折射夢幻的海市蜃樓而且在不同 日子裡看見了兩、三次。她沒想過自己會看見那般景色,她說:「如果還有機會, 你陪我去一趟埃及。」機艙高壓引起她子宮疼痛,巧克力囊腫有破裂危險,她撐 完那旅程,飛機一落,隔日就去三總開刀。這一年來,藥與抗生素讓她水腫不少, 停經超過半年,賀爾蒙失調讓體態轉變,男友亦離開她,Mina 說:「我們所愛的, 沒實踐的夢想還有很多,所以人要活得開心。我要你也開心。」

你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能找回心遺忘的節奏,如果我能找回夢想與愛 的樂音,也許,眼前的她會不會是一個答案?

夜已深了,向 Mina 道晚安,她陪你走了一小段路,巷口路燈與月光灑在凌 晨三點巷弄的葉子上,空氣中盈著植物氣息。你對她說:「醫生說我要平靜,二十年來躁症發作次次都像砍了大腦一刀,五十歲後易有帕金森式症與失智風險。」 她望著你很久,你擁抱了她,幾秒鐘過去,Mina 靠在你肩上說:「吻我。」

在這般夜深的無人街道,沒人能清楚看見兩個人是否相視微笑後吻了對方。

備註:本文為2017年文薈獎文學類大專社會組第一名作品。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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