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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惠鈞

盛夏的陽光穿透葉與葉間的空隙,在紅磚道上灑滿了點點的光與影;盛開的 小葉欖仁,奔放的綠色生命,恣肆地舒展或搖動枝葉。校園的每一隅都是如此 驚人地美麗,而我幸運地正在這座綠意昂然的校園生活著。

初來乍到的十五歲

2015年的夏天,十五歲的我,來到了這座校園,穿著繡著一槓學號的雪白制 服。

一如既往,來到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環境,我總將自己包圍在重重的戒備, 然而一段偶然的交談,所有在曾經卸不下的防衛心都被打破了。有一個女孩笑 著對我說:「妳長得好可愛哦!而且妳的笑容很好看耶!」聽完了這句話,我 有點害羞地咧嘴笑著,露出了我不怎麼完美卻可愛的門牙。也許是陽光太強, 我竟瞇線了眼、暈紅了雙頰,疾徐不定的風也吹翹了我刻意整理過的瀏海。然 而我忘了當時,我們是在教室,沒有太陽、沒有風,但是呼吸都把剛才的矜持 吹走了。

「聰明是一種天賦,而善良是一種選擇。」在這群同樣與我穿著白衣黑裙的女孩們的身上,我深切領悟到了這句話的真諦。她們總是積極瞭解我的需求,隨 時放慢講話的速度;在換座位時,她們總是記得我習慣坐在前方,總是優先給 我選座位的權利;她們總跟我說:「因為妳值得。」在這群女孩中,我好幸福。

不只遇見好同學,我也遇見一位對我而言重要的啟蒙老師,她是我的高一導 師。「以後有事情,就告訴我吧!」還記得初次相見,老師以微笑的眼神注視 著我,她的眼神中有光,而光是暖的,彷彿在告訴我:「請相信我。」讓我相 信未來在這兒的生活會有著她們的陪伴,我從不孤單。

感謝我的老師,總是積極為我尋找舞台,她知道我想參加全縣語競的作文比 賽,推舉我參加校內初選賽。感謝我的老師,總是積極推我融入人群,為我爭 取交友的空間;甚至在我有意願參加演講比賽時,日復一日不斷指導我的咬字和文稿的發音語氣,讓一個不太可能站在台上的女孩,從膽怯於面對眾人的眼光,直到鼓起勇氣站在講台上,向所有人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所有來之不易的一切,都得感謝我的老師。

我想我不會忘記,那段練習演講的過程。我是如何從連咬字都會顫抖到能夠 精準掌握每個字該有的語氣,都是老師一字一字慢慢地教我。當中也有過不如 預期的時候,偶爾會有失望灰心或是有放棄的念頭,但她並沒有疾言厲色,所 給的更多是鼓勵。儘管在最後,我為自己的表現不好而難過大哭,她還是告訴 我:「真正的演講,不在於說得好不好,而是在於能夠感動人心,妳做到了,因 為台下的老師都掉淚了。」

我知道,因著有她們,我不必以唯一恆星的姿態存在,因為當我們一起發光 時,我們就是全宇宙。

步履跌撞的十六歲

一年過去,幸福而愉快的高一生活全都告終;我的制服又繡上新的一槓。帶 著十五歲美好的記憶,我來到了十六歲。

只是高二分班的突然急轉直下,全新的老師和全新的同學、一切驟然的改變、成績大幅滑落、作文比賽失利、長期的落寞感和自卑感不斷浮升……我只能把所有的心事往心更深處裡吞,好多的時候,我會私下大哭,任憑眼淚吞沒我的思緒; 而父母的不知情,更令人備感心酸,無為能力。我試圖在生活中尋找值得信賴 的重心,甚至以為傻傻地喜歡一個人就能順利地掙脫憂鬱的泥淖,最終還是以 失敗告終。我在徬徨中徬徨、在悲傷中悲傷、在顫慄中顫慄了將近一年……

而那段時間,我常常想起喵咪,喵咪是我生命中一個很好的傾聽者。因為對 周遭皆無動於衷,以及一段日子的低落情緒和反常行為,使我非常明白自己不 該再繼續頹喪下去了,所以我決定,在接近十六歲的尾聲,為自己放了一段長 假,重返了記憶中的寶山。我想要再見喵咪。

當天,來到寶山已是晚上了。黑夜中,星子閃耀。在看不見的身後,猛然, 我被一股莫名的溫暖緊緊包圍,嚇到的我轉頭一看,是喵咪。而喵咪臉上揚起了 成功捉弄我的愉快。那一刻,我也笑了,我們都笑得好開心。而她一如既往, 笑起來總是瞇線了眼、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散發出了一種笑得亮晶晶的燦 爛,從不被時間氧化。笑容在她身上始終年輕。

如願見了面。我把前陣子的所有難過一吐而盡,信佛教的她告訴說:「心無 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一句令人會心一笑的話,我們倆都明白。接著 好幾天,我們一起吃飯,吵著這盤菜誰該吃或該如何分配?我們一起睡覺,偶爾 她嘲笑我撞到牆,下一秒則換我嘲笑她撞到牆。無時無刻我都好幸福、好快樂。

然而時間的指針終究來向了別離的時刻。別前,她遞了封信給我。已有默契 的我們相視而笑,即使口上不說,但我相信我們倆的心裡一定正默默共許一個 再次相見的承諾,不見不散。

而在信中,她對我說:「加油!」

我感到眼角有些微微的濕潤。明明是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卻有著一股的力量, 溫柔地將眼角的淚推出來。我彷彿在絕望的暗處中遇見了生命的轉機——有人 為打開了一道細窄的門縫,告訴我:這裡有光。

我的十六歲,有悲有喜,卻是喵咪讓我明白:儘管生命偶有許多令人心碎或 無言以對的時刻,會帶來巨大的傷悲,將自己捲入混沌的思緒中,然而,最五 蘊皆空的時候卻是欣喜與感動。是吧!人生就是這樣才有趣啊。

駛向夢想的十七歲

重返校園,告別了十六歲,驀然回首,我已走過了一年。在這樣又哭又笑的 悲喜交疊中,我漸漸來到了生命的另一段分水嶺,從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絆絆 的十六歲終於走向了全然未知的十七歲。

這是一個最常被質問夢想的年紀,我亦不另外。我是一個想要成為特教老師 的人,然而正負評價兩極,都令我感到迷茫、遲疑。於是我問了我的老師:「老師,我真的適合成為一位特教老師嗎?」然而,她告訴我:「妳先天的障礙從永遠不會是妳想成為一位特教老師的阻礙,別忘了,妳的生命經歷會是妳最大的王牌,因為妳將比他人更懂得同理對待失去一些的孩子。」當時,我們是在臉書上以訊息對話。老師隨即傳了貼圖給我,那是一個大大大的笑臉。

所以現在,十七歲的我,正忠實於內心的聲音,並極力描繪出夢想中的自己。 我將義無反顧地追尋心中的希冀;我深信實踐夢想將帶領我到達最值得我存在 的彼岸;我認為:無論讀哪所大學或哪科校系,都只是一段過程罷了,我的終 點仍然在同一方。因為我從未如此踏實地,確信著自己的方向。

生命的本質是柔軟的,卻在一路的千錘百鍊中,鍊出了最大的韌性。過程當 中固然有掙扎,可能迷失自己、停下腳步,也可能像十六歲的我那樣,不小心 被捲進了無端的憂鬱,但我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十五歲的風景,是許多女孩們和 老師的支持、信任和肯定的笑,以及十六歲的風景,與喵咪一同的歡笑;而和 喵咪約定再次相見的承諾更是無可改變的信仰,我自始至終確信,我們會再見 面的。一切的一切,都使我有了永不放棄的力量和理由。

我相信十七歲的我,仍會是那個因為光太亮或而瞇線了眼、暈紅了雙頰、即 使門牙不怎麼完美卻一直笑著的女孩。

回首

兩輪的四季更迭,校園內小葉欖仁有枯有榮。三年的歲月,說長不長,說短 不短,卻匆匆地走過了兩年。辛苦而愉快的兩年,所有相遇的好人,其中也許 有些人,相逢只一笑,明日又天涯,但我都在每雙微笑的眼瞳中,看見了珍惜 的光芒。而在這樣的光芒之中,也看見了完好如初的自己,何能不重視自己?我 知道自己是值得被在乎、被珍惜、被如此對待。我相信我的微笑能夠始終溫柔 且開朗,那便是因為在年少時期,我遇見了一群溫暖且善良的人,在相知相惜 中守護著彼此。

於是我漸漸明白,原來,光,一直都在,存在於每個年歲當中,都是回憶及夢想的風景。

因為我曾記得,並且一直擁有。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特此說明。本文為文學類高中職組第一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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