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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之聲

文/林聰吉

聽說有些昆蟲是靠觸角來溝通,只要觸角摩擦一下,就知道彼此是否可以打交道。年紀愈長,發現自己好像也有這樣的本事,和初次見面的人握握手,交談幾分鐘,大概也知道可以和對方交往多深。原本以為這是老來的特異功能,後來瞭解這是一種有過人生閱歷後的閒散。

閒散是隨緣自在的生活態度,年輕時有一本厚厚的通訊錄,總覺得結交好的朋友是積極人生的必修課。後來發現,只要是同道,最終都會走在一起,不必刻意經營,若不是同道,也不必浪費彼此的時間,因為交心的機會不多。但是知音難尋,通訊錄自然也愈來愈薄了。於是閒散漸漸成為交朋友的準則,若即若離,人與人之間有著一條細線,不再當牽線人,不再當操線人,聚散有時,隨緣就能自在。

現在與人相處,沉默總比說話的時候多。面對陌生人,常常是三言兩語淺談即止,此時語言的功能若只是相互溝通,那說話自然已是多餘了。而跟早已熟識的人相處,語言更是累贅,相對一望,就應已打開彼此心底的門窗,許多瑣碎的暖身話也不必多說。有些老朋友喜歡敘舊,但我總覺得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沒必要再從記憶的深處抽出來翻攪。生命如流水,流過的水,再怎麼緊握,也終究捉不住,喜歡《菜根譚》的兩句話:「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曾經在一座清真寺,聆聽回教徒朝向聖地麥加拜禱的聲音,偌大清真寺像一個有具大共鳴的音箱,悠長的吟哦聲令人低迴不已。聆聽教堂的管風琴、寺院的誦經,也都有相同的感動,當聲音已不只是人與人的溝通,而是人與神之間的媒介,巨大無形的力量由四方湧來,那聞者也只能順服地低眉沉吟了。

力量不亞於宗教樂音者,可能就是無聲的沉默,沉默是人心昇華的極致,其實也是消除世間煩惱的利器。修行是一世的志業,縱使有些出家人也不能免除種種惡習。佛陀在世時,僧團中就有若干不守戒律的比丘,弟子阿難擔心佛陀若不在世,僧團的秩序恐怕難以維持,因而詢問佛陀:「佛陀涅槃後,惡人如何調伏?」佛陀答道:「默摒置之。」

什麼是默摒?默是沉默,摒是摒棄,也就是對於難以溝通的惡人保持沉默以對,不予理會。這說來容易,做來卻不簡單,對方既是惡人,自然就會用百般方法來騷擾,所以真想躲大概也躲不了。惡言惡行的肉身折磨接二連三,當事人如何能持續以沉默泰然處之,就是在試煉個人平日的修為了,而沉默之聲的低迴有多大,默摒的力量就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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