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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牡丹

文/林聰吉

跪坐在火車的椅子,小孩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庄,興奮地揮舞雙手,山洞一座接一座,時明時暗的窗景引得小孩又跳又叫。過了大肚溪,火車緩緩駛進了彰化車站,遠遠對外望去,四周都是低矮的平房,卻見一棟五層樓的房子矗立其中,「外公家到了!外公家到了!」我總是搖著媽媽的手,指著那樓房開心叫嚷。

外公家像一座大倉庫,除了廚房和臥室外,層層的鐵架,一箱箱的襪子與毛巾,從地板直堆到天花板。外公總坐在一樓的一張大桌子後撥著算盤,搬貨、結帳的人在樓房上上下下。吵雜的聲音中,外公還是沉靜地撥動那長方木格的小珠子,彈指之間,一筆筆的帳目他心中應該早已有了清楚的盤算。從一間小店鋪起家,外公成了買賣襪子、毛巾的大盤商,他白淨的臉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不像個商人,倒像是位儒雅書生。他話不多,輕聲輕語就把商場的大小事交代清楚,通達世事又難掩他的精明。

每天早上,外公會到頂樓的自家陽台上運動,他的運動方式與眾不同,是對著附近的矮房子,或是更遠的稻田大聲唱歌,這是他頗引以為傲的養生之道。聽說外公最愛唱的是〈白牡丹〉,這是一首描寫思春少女心境的情歌,「白牡丹笑呅呅,妖嬌含蕊等親君,無憂愁無怨恨,單守花園一枝春,啊!單守花園一枝春。」

年紀漸長,也很少跟著母親回娘家。有一年去了彰化,順道想探訪久違的外公,走進那棟記憶堛漱j樓房,驚覺已與腦海中的印象截然不同。外公早已退休,以前到處堆疊的貨品全不見了,屋子空盪盪,但走在室內,卻也不覺得寬敞。也許是我這個昔日的小孩長大了,所以現在從成人的眼睛往外看,以前熟悉的世界都變小了。走出屋外,街景也都已經改變,四周新建的大廈林立,外公的樓房位於其中,反而顯得殘陋渺小。如果有機會再次坐在駛進車站的火車,想必已看不到記憶中外公那聳立的樓房。

外公當時已住進了八卦山上的養老院,我在一間明亮的小房間找到了他。雖然頭髮稀落了許多,但他看起來還是白白淨淨,只是已不認得我了。秋天的八卦山有點寒意,外公卻穿著一件短袖汗衫,只顧著凝視窗外的落葉,我趨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外公也只是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相對無言,彼此只是交換一下眼神,卻感到時間的流光就在那一瞬間一閃而過。

從小與外公的互動不多,有一天他卻拉著我的手,說要帶我去吃點心,外公叫了兩碗米糕、兩碟小菜和一碗湯。後來我告訴他吃不完手中的米糕。他看了看我,拿起米糕,幾口就吃下了。外公陸續吃完了所有的食物,然後一一喝下小菜盤內的菜汁。最後他把僅剩的一點湯倒進了米糕的碗堙A搖了搖碗,把殘餘的一些米粒與醬汁都一併喝下,一直到所有的碗內都沒有任何食物、油水,外公才滿意地帶著我離開。曾聽母親提及,外公老告誡子女:勤儉惜物是做人做事的根本,那天在小吃店,我看到了一位成功商人的日常。

黃昏的養老院,悵悵然走出外公的房間,〈白牡丹〉的歌聲卻突然從身後響起,「白牡丹白花蕊,春風無來花無開,無亂開無亂美,不願旋枝出牆圍,啊!不願旋枝出牆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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