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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婦善哉

/林聰吉

在日本各地旅行,常常可見到成群的烏鴉,只是沒想到在繁華的大阪市區,還是不斷聽到烏鴉低沉的鳴叫。盛夏中午,走在大阪知名的商業區道頓崛,順著烏鴉的叫聲,踏入旁邊的一條頗有古意的石板小路,那是建於十七世紀的法善寺橫町。小路盡頭除了歷史悠久的法善寺之外,旁邊就是門口掛著紅燈籠的小店「夫婦善哉」。

「夫婦善哉」只賣紅豆湯圓,一份兩碗,或者說得更精確一點,是將一份湯品分盛在兩個小碗,每碗只有一半的份量。為何如此?因為這一份兩碗的紅豆湯圓原就是專賣給夫妻或情侶,兩人共喝紅豆湯圓,其中隱含百年好合、此情不渝的寓意,也因為這樣的意涵,所以特意來到這個小店的有情人也就不絕於途。

「善哉」原是佛家語,據說當年日本著名的一休禪師在第一次喝到紅豆湯圓時,曾讚嘆說道,「善哉此汁!」自此紅豆湯圓也就有了「善哉」這個別名。當然,「善哉」已有「很好!」的本意,所以「夫婦善哉」這個店名同時就包括「夫婦湯圓」、「夫婦很好」這雙重涵意了。

「夫婦善哉」創立於明治十六年(1883年),但是它的聲名大噪源於日本作家織田作之助1940年出版的同名小說,這本小說描寫富家少爺與藝妓的愛情故事,其中大多數場景就在大阪,「夫婦善哉」也是男女主角經常流連傾吐情意,共享紅豆湯圓的溫馨小店。織田作之助的小說數度被拍成電影與電視劇,風靡了幾代的日本人,與小說同名的紅豆湯圓店,當然也就成為有情男女絡驛不絕的朝聖地。

坐在「夫婦善哉」,窗外枝頭的一群烏鴉突然鼓翅而飛,不覺想起一則愛情與烏鴉的故事。江戶時代,日本民間流行情侶相互許諾的誓約書,當時市面上賣的誓約書有熊野神社的牛玉寶印以及烏鴉圖畫。發誓者先用毛筆寫下誓詞,再用針戳破手指,以鮮血塗抹烏鴉眼睛,最後交給對方保管。烏鴉是神社使者,據說如果不守誓詞,熊野神社的烏鴉便會吐血悲憤而死,而負心人也會遭受天譴。為了怕天譴,起初,誓約書的效用很大。後來,逐漸有人開始作弊,在誓詞中玩弄文字遊戲,或者巧妙地避開烏鴉眼睛。更陰沉的手法是在墨水中耍詐,讓文字於日後在誓約書上自動消失。

店名中有「夫婦」二字,不禁讓人想問:長年生活在一起的世間夫妻,究竟彼此還有多少甜蜜的愛情滋味?當相愛的兩人要每天應對生活瑣事,當相守只是一種生活習慣,當沁人心肝的冰已融化成水,那涓涓之水雖然悠長,但還能激起多大的漣漪呢?

答案或許就在盛著湯品的托盤堙C除了紅豆湯圓之外,湯碗旁還放著兩塊鹽昆布,細細品嚐,只覺得紅豆湯太甜,而鹽昆布太鹹。太甜太鹹也許正是所有初嚐愛情者共有的體驗吧!?湯品之外,店家還附上一杯清茶,坦白講,比起紅豆湯、鹽昆布,清茶實在順口好喝很多,這清淡平實,想來才是激情過後,有情人真心相愛、長相廝守的真滋味。對於終身不離不棄的夫妻而言,相愛早已是生活的日常,吃飯是愛情,走路是愛情,所有關於柴米油鹽的,也都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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