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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微笑的女人

文/陳誼

「咖啦咖啦……」的鐵軌聲伴隨著燠熱的豔陽,難掩我搭上南迴藍皮普快車的興奮心情,窗外蔚藍的天空、湛藍的海水,早已分不清誰比較美。正當沉迷在如畫的風景時,一轉彎,頓時窗外被黑暗籠罩,「轟隆轟隆……」的震耳聲,讓我驚慌無助、無處閃躲卻又只能呆坐原地。正當以為我被黑暗包圍時,窗外已經豁然開朗,出現一幅幅美麗山景,讓人驚訝,以為我進入桃花源;說時遲那時快,窗外又被闇黑之神召喚,陷入漆黑深淵……「放輕鬆,別緊張!」妳在一旁輕輕安撫我,「只是過山洞而已!」我緊拉著妳的手,手心傳來安心穩定的力量,讓我放心許多。就是這力量,陪伴我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妳來自屏東靠海的小鎮,自小聰明,擁有家人無數的關愛,即使大學唸了當時才剛開始的設計科系,阿嬤阿公還是支持妳;妳說妳「上輩子」最喜歡的工作就是設計,妳曾在大廣告公司上班,得過獎,喜歡出國看看世界,喜歡蒐集限量的芭比娃娃……這些,在我被診斷自閉症後,就已經被塵封在「上輩子」的回憶了。

我們開始漫長的早療歷程,找過數不清的專家、上過無數的治療課程。在全人兒童發展中心時,是我最快樂的時光,老師耐心陪伴,讓我很安心並且學到了穩定的情緒,但是在緩讀上普通幼稚園時,我因為沒有口語,又做不好指令,總是被誤解,我就故意反抗、搗蛋、搞失蹤,弄到只能唸半天,妳總是默默的聽著老師的投訴,微笑以對,過了黑暗的一年。當妳決定送我進特教班時,妳說妳其實是走投無路,因為沒有學校要接納我,我們只能接受,但不屈服。

剛進到特教班時,我只想躲在自閉症的殼中,不想理人,妳帶我去接觸鍵盤溝通,我一開始就打了「我揚言這輩子不讓人了解我」,跟妳唱反調,妳輕輕微笑著;後來我透過打字跟妳說我想唸普通班,妳開始帶著我,跟學校裡不相信我的人奮戰,就算傷痕累累,你依舊不氣餒,徐徐前行。

如願轉到普通班後,精采的考驗才正開始。學校要求陪讀,妳開始跟我坐在教室,因為我沒有口語,無法加入同學的遊戲中,都只能在旁默默看,有一次,同學取笑我是笨蛋,我氣憤難平,就像火山快要爆炸,一心只想逃離教室;上社會課時,我就沿著走廊走到最偏僻的自然教室,看看流水、看看小魚、烏龜,想學小魚可以不用上課,想讓這些煩擾隨著流水流走,漂流到天涯海角,消散到無人看得到的地方……想著想著,心情好點了後,自己慢慢走回社會教室,卻看到一鍋沸騰的同學,七嘴八舌的說著:「回來了!回來了!」「你跑到哪裡?」我一臉無辜,卻看到一頭亂髮的妳,輕輕的摸我頭「回來就好!」霎那間,我羞愧難當,我才知道,妳已經跑遍整座校園,翻遍每個我曾去過的角落。當老師問妳,難道不緊張嗎?妳淡定的回答老師:「第一時間確認過校警,沒有小孩跑出去。既然還在學校,就跑不出手掌心的,慢慢找就是!」事情發生的當下,妳從容不迫的處置,讓所有一切盡快歸於平靜。

當天晚上,妳跟爸說,擔心我又會沒學校念,因為上次在幼稚園時搞失蹤,事情鬧得很大,連校長都知道,妳只好摸著鼻子跟學校說只唸半天。隔天,妳告訴自己「放輕鬆!」一臉自在的跟老師溝通妳想怎麼處理這件事,廖老師也尊重並同意,妳苦笑說著:「還好!這次有學校可以繼續唸了。」又過了三天,妳開始嚴厲的逼問我當時的情形,妳皮笑肉不笑的說著:「人家笑你,你就搞失蹤,很厲害嘛!」「既然這麼厲害,那就自己上課!」「這麼厲害,就多打幾篇反省文呀!」我整整打了好幾天、好幾篇的反省文,苦不堪言,領教了什麼是自食惡果,只能乖乖呆坐教室,接受妳的「欺凌」。

接下來,妳帶我去上了好多有趣的課程,探索科學知識,學習到「即使錯了,也要很高興」,因為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從錯誤中尋找自己不會的地方,再搞清楚,這樣才有學習的樂趣。所以,妳帶我到處晃晃,親自去感受炎熱的辛苦的富裕的便利的貧窮的飢餓的,被富麗堂皇古色古香前衛新潮鳥不生蛋波光粼粼海闊天空所感動,妳說唯有自己感受體會到的,才是屬於自己,課堂上只會背誦知識,背誦感覺,應付即可。

我們開始半天自學,加強練習我很不聽使喚的手;試著找到發音的正確位置;和小潔姐姐去上國文的通識課程,學到原來我只是井底之蛙,世界之大,正等著我去探索……妳陪在我身邊,默默的看著我的化學變化。

直到升國中的警鈴響起時,妳又開始到處拜訪學校,A 國中是學區內明星學校,大家擠破頭去想進去,可惜特教老師只有一個,因為很像機器人複製所,我趁機從山下溜走;B 國中是學區內另一個選擇,可惜拒絕妳陪讀;C 國中是特教名校,可是一直強調齊頭式考試,妳轉頭就走;D 國中人很少,適合我,但是老師問妳,要不要先幫我做個智力測驗,我看到妳臉上笑僵的臉;E 國中校園內有很多樹,老師說考試是學生能力的展現,而不是分類,我看到妳鬆了一口氣。

「難道不能在家自學?」「國中很像牢籠,同學上課很吵,老師一直考試,根本像待在野獸國。」我提出疑問。

「趁機體驗填鴨教育啊!」妳看似輕鬆的笑著。

「幹嘛看野獸們每天嘶吼、跳火圈?」我又生氣的打字質疑。

「放輕鬆!」「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你看,蔣勳說的蘇東坡是這麼闊達,想開了一切!」「你這個屁孩年紀輕,還要多鍛鍊,看同學怎麼打架,再打字跟老師打小報告。」

「我會受不了老師一直講無聊的知識。」我抗議!

「即使錯了,也要很高興。」「這次,我們不用擔心沒學校唸,因為全世界都是我們的教室!」妳微笑看著我說著。

「什麼都比不上『強壯』的妳的樂觀。」我心裡默默的為妳按個讚。看似雲淡風輕的微笑,內心應該波濤洶湧吧!我知道樂觀的背後藏有多少的心酸努力痛苦沮喪挫折失望轉念接受面對,你說這是妳人生的功課,很高興是我!我伸出雙手抱著妳,眼睛突然模糊了,鼻子酸酸的。

列車出了隧道,望著南迴列車外的海天一色的美景,我頓時豁然開朗,再仔細端詳遠方的白雲,像極了微笑的臉龐,想起了妳說的「微笑是人生最深奧的修行!」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本文為文學類國中組第三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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