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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風景

文/陳誼

「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什麼東西是真正公平的?」

我是你兒子,在你滿懷期待下來到這個世界。二歲時,因為還不會講話,被醫生斷定為自閉症,你萬萬不能相信這個「事實」。你是如此的優秀,台大電機研究所畢業的,還自學德語,去德國留學過,在美商半導體公司工作,精通好幾國的語 言……你心想,怎麼會這樣?

媽帶著我開始「充實燦爛」的早療歷程,花的錢就像滾滾流水,數也數不清,大概可以買好幾輛車了吧!可是我依舊沒有任何「看起來」好轉的跡象;你默默的當個盡責的司機,默默的責怪老天爺對你的不公平。

你說你從小家裡就窮,只能靠自己,靠念書來翻轉命運,這跟教科書上的那些勵志的故事一樣;你聰明,連 40 年前國中背誦的課文,都念念不忘,但卻只相信數 據,相信眼睛看得到的「事實」。而我,卻是一個講不出像樣話的小孩,寫字寫不 好,讓人擔憂這輩子就這麼沒用了,你失望透頂,不能想像自己的小孩怎會如此? 真是難以接受。

但媽從沒放棄過任何機會,她說我是她這輩子最棒的禮物,陪伴我上任何可能有幫助的課程;而你,則是繼續擔起家裡的經濟重擔,讓我過著無憂的日子。

我第一天上小學時,是在特教班,你從一年級教室逛到六年級,回家後,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對我的未來充滿晦暗的想法。但你還是很愛我,學校的活動也從沒有缺席過。後來,我學會用鍵盤慢慢打字溝通,也開始在普通班上課。你說,在普通班上課,一定要會寫字,打字沒用,但我很納悶,現代明明有很多科技產品可用,為什麼一定要手寫?為了不讓你失望,我去上寫字課,拼命練,但「績效」還是很 差。你說,長大了要拿筷子吃飯,不然會被笑,我拼命練,但還是夾不住東西,你 說,手看起來五根指頭一根不差,為什麼不會用?你知道問題出在哪?出在控制不 住手,我試著解釋,你不能理解,並堅信著「人定勝天」,只要努力,沒有什麼不 可能!我只能暗自垂淚,你不能做我的詩,正如同我不能做你的夢,雖然我們彼此 都很愛著對方。

「現實」是什麼呢? 後來,你被公司裁員,在家賦閒一年多。你驚覺家裡的存款沒有你想像中的多,你就像被一張名為恐懼的網,緊緊將你網住,逼得你不能呼吸;你說你小時候家裡沒有錢,我不能體會沒錢的痛苦;你說這個家靠你撐起來,你好累;你說你去信上帝,就只為了求上帝讓我講話……潮水般的問題,將你捲入沒錢的恐懼漩渦中。

書上說:錢不是萬能,你說:沒有錢萬萬不能,這就是現實。對我而言,現實就是我到現在還不能說話,苦練沒什麼指望的事,是不是白費心血?現實就是,我身上流著跟你一樣的血液,那是不是該向命運低頭?如果「現實」是如此令人感到沮 喪,那我們又憑什麼要「快樂、正向、努力」呢?

親愛的爸爸,命運像海嘯一樣席捲而來時,我們無能為力,但不屈服,我們隨波逐流,但緊緊相依,等浪潮稍退,我們還是可以探出頭來,慢慢起身,雖然狼狽,不用在乎別人眼光。你知道嗎?我上國中的第一週,同學指著我說:你是不是啞巴?我無法用口語反駁,我只好請媽和我去學務處拿著鍵盤,打字說明,「我知道同學問我是不是啞巴,這牽扯到我們彼此對『啞巴』的認知。我自己會表達想法,不算啞巴,我只是無法用嘴巴說而已。對於同學這樣的舉動,我笑笑看待,因為我早就是金剛不壞之身,我清楚知道這是用嘴巴思考,不經大腦。」

在班上,同學好奇我是不是「真的」不會說話?常讓我牙牙學語的跟著他們說話,我一開口,同學像發現新寶藏,樂不可支。媽看到了,難過到不行,我打字跟媽說:「我把它當成遊戲,現在我不想將同學嚇走,故意當笨蛋裝傻,別人看到,以為他們欺負我,但其實,我看到的是友誼,和同學他們裝白癡的臉孔。幹嘛說他們欺負人呀,你都沒看到他們裝白癡的表情!比起我的反應,他們的有趣太多了,故意放慢聲調,誇張表情,跟平時在其他同學面前是另一張臉孔,太好玩了!」

現實和真實,不盡相同,差別在於你是用什麼心態去看它。喪失了面對逆境的勇 氣,並不等於懦弱,只是迷惘於過去,眼睛看的到是你很沮喪、焦慮的冰山一角, 但我知道,冰山下的是你對這個家的責任,對我的關愛和對自己的期許。用心的感 受真實的你,當你的小孩,真的是很幸福又很辛苦。

人生最美麗的風景 我最喜歡做的事之一,就是翻閱我們每年都會去拍的全家福相片。我一歲時,圓胖的臉,你們臉上洋溢著青春,像是哼著輕快的西洋樂曲,很開心!二歲時的照片,是我覺得最有趣的,泡泡當背景,還有心愛的小汽車也陪伴我,照片中的我,頭髮稀少,很難跟現在的我的茂密頭髮做聯想,感覺像是哼著搞笑的特效音樂……這是我們仨每年最重要行程之一,它不僅記錄我的成長歷程,也呈現你們辛苦的養育過 程,更隱含著許多只有我們仨才懂的密碼。

維基百科上寫著:只要你任選 4 個不完全相同的數字,讓「最大排列」減「最小排列」,不斷重複這個動作,7 次之內,最後一定會得到相同的結果:6174。這種現象類似黑洞,進去後就出不來了,故稱為數字黑洞數。

你看,我們倆每次溝通吵架質疑誤會不理解退讓和解,就像最大數減最小數,再繼續最大數減最小數,減來減去,吵來吵去,最終都還是 6174,都還是回到這個家裡,回到幸福的懷抱裡。在每次不同的數字探索的過程中,都有不同的辛苦,得到 不同的收穫,看到不同的景色。

幸福的能量來自於真心的陪伴;美麗的風景,俯拾皆是,不只有眼睛看到的,更可貴的是用心感受到的。我很愛你,親愛的爸爸,我要很謝謝你在你最困難的時候, 都沒有拋棄我!我很謝謝你,讓我擁有優秀的頭腦,來感受愛,享受愛,看到了人 生最美麗的風景!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本文為2018年文學類國中組第一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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