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 教育部華文視障電子圖書網教育部
  [登入/註冊]       
:::左側區塊
 主要選單 
* 歷屆考古題專區
* 網站導覽
* 個人書籤
* 近期新書
* 閱讀排行榜
* 出版快訊
* 書目查詢
* 新聞雜誌區
* DAISY/有聲書書目
* 點字教科書
* 出版社圖書
* 推薦圖書
* 相關單位圖書區
* 蝙蝠電子報
* 行動數位圖書館
* 網路博覽家
* 統計資料
* 會員專區
* 無障礙全球資訊網
:::中央區塊

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活著的日子

文/吳艾玶

極度哀傷的時候,總是寫不出字,快樂的時候也是;所以我的人生不是過激就是過緩。

身為一個重度憂鬱症患者,進出醫院、送交急診,彷彿已變成生命中的一部分。日常與朋友們哈哈哈哈哈說「你是重憂症喔?」瞬間覺得自己成了全世界最幽默的笑話,失去了日常生活的能力、工作上的效率,對自己憤怒又怎樣?哭又怎樣?還活著不過只是行屍走肉而已,有時我想把你們腦中的我都刪除,不記得就不會因為我而傷心了。在生病的這七百多個日子堙A我時常遊走在充滿彎巷的小徑上,每一個小小的轉折,都可以輕易地將我擊潰。有時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活過來的。我時常猝不及防地嚎哭與發顫,給周遭的人帶來很多麻煩。

從小到大,我用完美主義督促著自己。我的母親總不能容許我犯絲毫粗心的錯。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她毫無保留愛我的方式,她希望我在未來漫長的歲月堙A都能保有自尊而不落人口舌;但在孩提時期、懵懂之際,只知道她用著有條件的愛教育我,那使我覺得,如果自己不夠好、不夠細心、不夠懂事,我就沒有人愛了。而在這樣的環境之下長大,不諱言地我很容易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境堙A我不斷地用極高的標準要求自己做這、做那,事情稍一不順就陷入一個陰暗的迴圈堙A怎樣也走不出來,那樣的自己是無法被原諒的。

我從來不是一個快樂的人;就算有時能夠覺察快樂,也總像冰山峭角一般快速消融。對我而言,快樂的感覺等於罪惡。我總是習慣把世界巨大的磨難擅自背負在自己身上;總覺得當有人在幽深的低谷堹飫z啜泣、我卻在人生的遊樂園堛掉祤^戲,不由自主地就會被罪惡感所籠罩,「我憑什麼呢?」

說實話,這樣的人生塈琩S有什麼好留戀的,唯有在空白的紙張面前,我寫下的自己,才是自己,我才有存在的實感。但我仍時常懷疑自己的書寫,究竟是一次又一次地墜落,把我推向更黑暗的深淵;抑或是拯救我的繩索,一種療癒的過程。那畢竟是生硬地剝開身體的軀殼去探索深埋在潛意識堛漱@種殘酷行為,得為此流下多少鮮紅般的血液哪,至少於我而言是如此。常常下筆到一個階段後,我會頓時不知道自己在哪條道路上,是豎著大拇指要搭便車回來?抑或是任由自己赤腳走在荒涼的大地上,被世界吞沒;堅持寫下去的原因不過是,我總覺得那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瑣碎,如果沒有記錄下來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與意義了;我的文字總是承載著莫大的哀傷,安靜地伏在那堙A悄悄地做臆想練習。冬天過去、春天過去了,蟬鳴夏日蟄伏數年,終於可以盡情喧嘩,大雨也忘情地嘩啦嘩啦地下。忘記在哪兒看到「永恆重複」的概念:「如果一件事永恆地重複,就會形成負擔;但正因為『生命』只會發生一次,所以一切發生之後仍舊是輕的──這也同步解釋了何謂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時間是線性而不可逆的,筆直地前進,曾經那麼重的東西,也會隨著歲月的消磨而變得舉無輕重。就像隨著列車一閃而逝的風景,稍一分神經過而未捕捉的,於大腦皮質下方儲存的短期記憶也將不留下任何痕跡。

某一個晚上,好友 D 在我身旁陪著我入睡,吃了藥昏昏沉沉地,我們還是天南地北地談了些話,雖然事後我全都忘記了,呵,藥物的副作用。他跟我說,「不需要為了誰,而放棄自己的人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課題要過,你永遠也沒有辦法幫誰答題。」我回他,「但快樂是什麼呢?它好像離我好遠好遠,也好難。我快樂過嗎?我自己都已經不確定了。又愛自己什麼呢?」當我提出這些疑問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又再次將極為負面且複雜的情緒拋出去,我知道自己令你們不知所措、令你們痛苦、也令你們心疼,有人逃走了、有人緊握雙拳像是隨時要揍我一般,只是因你們不知道如何跟這樣的我相處,可我的痛苦依然無法消除。

我爸死得早,所以我比一般同齡的孩子更早經歷至親的生離死別。我不知道是不是源於此,我的人生像是蓋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憂傷。我永遠忘不掉我母親在電話堶n我趕去醫院,那如泣如訴的聲音,「爸爸快不行了。」我在公車上哭得泣不成聲。但他那次活過來了,可分離是你永遠也準備不周全的,逃得過一次, 逃不過第二次吶。

「病人的狀況隨時會走,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當他的呼吸器真的停止,尖銳刺耳的機器嗶嗶聲響起──從此縈繞在我耳堨羶楔]撤不走,接著他的身體立刻變得冰冷,手跟著僵硬,你知道他離開了,終究是邁向了他人生的終點,而我們被遺留了下來。我抽抽噎噎地不停哭泣,中間經歷了什麼事全忘了,直到回到家,也感受不到真實,「你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再也無法打開家門對下了班的他說:『爸,你回來了!』。你不行了,你什麼都不行了,你再也沒有機會好好孝順他、沒有機會讓他看見你未來的成就了,沒有辦法帶他老是嚷嚷在嘴邊的大陸福建去看看、或是回高雄家鄉去住住四合院、抓抓蟬與蟋蟀。」我的人生暫停在二十三歲那一年。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沉溺在悲傷堙A直到遇見了「他」,才慢慢走出來。

我以為我從此能變得幸福,卻在傷害「他」而失去之後,人生再次驟變、重新歸零。

我獨自一人前行,帶著笨重而疲憊的身軀,以及攀附在我身上、賴著不走的疾病,遇見了一個個暗中放箭、含沙射影的小人,或是岸上冷漠圍觀的睥睨旁觀者,終究是看清了人性醜陋無知的面貌。而真的要死的時候,都是沒有預兆的;有預兆的都是曾經求救的訊號,如果你沒聽到,就像落歿的船隻,被大海拋下,也看不見燈塔。我想我真的太累了,我不知道另一個世界是怎麼樣,但我想去看看了。

回想起來,是啊,我吞藥了。我將我大大的藥盒清空,讓綜合的藥全部流進胃裡,隨著血液在身體四處流竄。周遭的環境好吵,我逐漸在不知不覺間陷入昏迷。再次醒來,映入眼簾的是母親,母親的眼眶很紅,像是被人左右各揍了一拳。我什麼都不記得,只知道全身很不舒服,我插著尿管、吊著點滴,穿著成人紙尿褲,只想著排尿,但尿道口插著東西很令人不適,一直想伸手去拔,她哽咽著跟我說不可以、不可以,因為時間太長我膀胱無法再繼續負重,所以必須藉助外力引流,也因為時間太長我已經無法洗胃了,是因為藥讓我如此痛苦。接下來又是長長的一場覺。醫生勒令住院。一下子就是八天。

在精神病房裡面的世界是安靜的,時間的流動漫長而緩慢,曾有一天請了四小時的假,他帶著我出去走走放風,當他將為我保管的智慧型手機交到我手上、帶著有點遲滯的我散步走在中山捷運站,我突然對一切都感到陌生,穿越在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群,步調快地忍不住讓我不斷顫抖;行人說話的音量、笑聲、汽機車的引擎聲、走路的躂躂聲都變得異常清晰,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溫暴力地穿透我的皮膚,外面的世界像是調快了 7.435 倍的星球,我一時無法負荷。

出院以後,身體異常虛弱,只能逐步恢復力氣,思考接下來的日子與方向。每一天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又開始了。我縮緊了背脊、雙手環抱著兩腿、將下巴放在膝蓋頭上,與兩貓一起坐在玄關前晒著炙熱的太陽,努力去感受逐漸發燙的身體、毛細孔張開、流出的汗的氣味,記住此刻活著的感覺。從吞藥那天算起,這已經是第九個活著的日子了。

當你停留在這張書頁堙A請記住你從來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那些難關與課題。接下來漫長的時光流轉中,我們都要學會怎麼保護自己;學會如何拒絕那些好的或不好的;並開始懂得尊重自己的所有情緒,然後會變得真正溫柔、有足夠的力量可以去守護他人。有的時候我在腦海媦甡壑@場風暴,冰雪在我們心底蔓延,卻仍期盼著日光加速它的消融「嘶─」,然後可以啵啵啵地長出一枝枝新生的嫩芽,重新融入這個寒峭漫長的世界,很痛的時候就讓它痛吧,真誠的悲傷會引領出真誠透明的信仰。

像匐在大地的雁羣,等待著下一個季節的來臨。如同每個憂鬱症患者,每天都在問,「光照進來了嗎?」我們執著地等待,努力讓自己不致產生絕望,在每個將死未死之際,繼續對世界投以信任的目光,相信終有一天,可以走出這深不見底的黑洞;然後,求求它,再也別把我們吸進去了。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本文為2019年文學類大專社會組第二名作品,文章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


本系統由淡江大學視障資源中心維護 如有任何建議歡迎來信
資源中心電話:(02)7730-0606, 傳真:(02)8631-9073, 地址:25137新北市淡水區英專路151號商館B125室
捐款劃撥帳號:17137650 淡江大學募款委員會 (請註明:視障資源中心視障系統研發專用)
本網站通過第一、第二及第三優先等級無障礙網頁檢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