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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與我

文/涂碧純

姐姐只大我兩歲,我從小就像是姐姐的小尾巴似的,總愛跟在她身後,說什麼、做什麼、喜歡什麼、收藏什麼,都愛模仿姐姐。姐姐對我這個集父母寵愛於一身的妹妹從不嫉妒,反而對我十分疼愛,聽我說心事、帶我四處走。小時候,不知道是誰幫我們拍了一張照片,高高的姐姐,兩條腿又瘦又長,像竹竿似的,牽著一個小小隻、眼神無辜、裙子短到內褲露出來的妹妹,這是我和姐姐的最佳寫照。

姐姐和我,一外向,一內向;姐姐多變,不喜墨守成規,我則守舊,總是循規蹈矩;姐姐開始接觸音樂、喜愛音樂時,我正沉迷於詩詞,鎮日背誦;姐姐熱愛電影,我則醉心於閱讀文學作品。看似南轅北轍的性格,卻不見水火不容,反而彼此互補得恰到好處。姐姐常有新點子,我便幫姐姐記下;姐姐總是忘東忘西,我便常常提醒她;姐姐腦筋轉得飛快,我可以幫她細細分析每個想法。因為常膩在一起,我因姐姐而開始聽搖滾樂,並從電影中汲取養分;姐姐也因我的介紹,跟著我一起看京劇。我們的興趣相融,想法益趨接近,每每發現新事物,第一個分享的一定是對方。我們不只是命運共同體,更是彼此的「重要他人」。

可上天就是愛捉弄人啊!已分不清是誰先誰後,幾乎是同時吧!我得了憂鬱症,姐姐則被診斷為躁鬱症,自此,我們的命運更加緊密結合。

我初得憂鬱症那幾年,年紀還輕,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情緒、思緒都非常混亂,我對自己、對命運、對人生充滿了懷疑,我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對及處理心裡那股痛苦的感覺,只能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止不住的哭。有一天早上,趁著家人都出門了,我買了兩瓶紹興酒,用最快的速度喝完,把自己灌了個爛醉,隨即倒在客廳沙發上人事不省。姐姐是最先回到家的,她幫我換下滿是嘔吐物的上衣,清理客廳裡我製造的混亂。我狠狠的吐了一整天,胃裡的食物吐完吐胃酸,胃酸吐完吐膽汁,最後只剩不斷的乾嘔著,像是要把心啊肝啊也給嘔出來似的。每次在模糊中醒來,都可感覺到姐姐在身邊照顧我。

不知道何時,姐姐把我從客廳扶到她房間,夜裡我在姐姐的床上醒來,一聞到自己滿身薰人的酒氣,又開始作嘔,顧不得天地仍在旋轉,我掙扎著起來,梳洗掉一身不愉快的氣味,方才感覺舒服了些。我頂著昏聵沉重的腦袋去找姐姐,一進姐姐房間,一股混雜著酸氣與酒臭的味道衝撞而來,我皺著眉頭強忍著想吐的感覺,卻看見姐姐泰然的坐著,彷彿她房裡沒有那些味道似的,我感到又愧疚又感激,想說些話來蓋過伴隨這些味道的尷尬,越想說些什麼,越是語塞,我著急的在腦中搜索可用的詞語,還沒開口,就聽見姐姐溫言的催我回房休息,姐姐的體貼化解了我的狼狽,也讓折騰了我一天的荒唐爛醉落幕了。

日子從懷疑、混亂、每天哭泣,走到痛苦、狂亂、自我放逐,最後,憂鬱得累了、乏了,生活成了一條抑鬱的水平線,不再經常鬧騰著要自殺了,只剩失落、孤獨、沮喪,日子如同一頭受傷的野獸,沉默著,連低鳴的哀嚎都沒有,只是靜靜的一步一步緩慢的走著。這段時間,姐姐也從躁、鬱交錯出現,慢慢變成躁鬱混合一起出現。我們培養出一個默契,狀況好時,我們可以互訴心事、彼此加油打氣,成為支持對方的力量;遇到兩個人情緒都極度不穩定時,我們則各自退回自己的生活空間,不打擾對方,以免互相拉扯,一起跌落更深的黑暗中。

生活被憂鬱、躁鬱糾纏,已夠我們忙的了,命運卻不打算讓我們有空閒喘口氣。也許是因為常年服用精神科藥物,我體內的賀爾蒙大亂,乳房經常冒出硬塊,我成了乳癌的高危險群,姐姐的狀況也和我差不多。

有一次我們一起去逛街,我看上一個笑得開懷的小叮噹抱枕,因為價格超出預算,我猶豫著。姐姐拉著我去喝茶,讓我好好考慮,席間閒談中,我們聊到乳癌的話題,被憂鬱籠罩的我,滿腦子全是消極的念頭,我幽幽的告訴姐姐,如果有一天我得了乳癌,我會放棄積極治療。姐姐聽了,外表仍是一派輕鬆,內心卻是千彎百轉的揪著、心疼著。那天,姐姐買了那個小叮噹抱枕送我。

姐姐早我三年得到乳癌,所幸還在初期,只需開刀切除患部即可。姐姐在住院開刀前夕,依然賣力的把她主持的活動完成。姐姐扮成豬哥亮的造型,自稱是豬哥亮的妹妹「豬血湯」在台上串場演出,逗趣的扮相、幽默的言語讓姐姐成了當天的人氣王,活動結束後,好多人搶著要和她合照——包括他的長官。卻沒幾個人知道,姐姐主持完這場活動後,就要住院開刀了,姐姐是硬撐著把活動完成的。

三年後,我確診罹癌,發現時已是第三期。我有一段漫長的治療之路要走,八次化療、切除及重建手術、三十三次電療及一年的標靶治療。深藍色的憂鬱交織著黑得不見邊際的癌,日日夜夜,我的心被苦痛啃噬著,意志幾乎消耗殆盡;我被死亡恐嚇著,體力已是走到極限。分不清是心情的煎熬較酸楚,亦或化療的不適更苦澀,生活像是破舊的老汽車獨自行走在沙漠中,拖著沉重的身軀,在無邊無際的絕望中緩緩前進,唯一的聲音是機械喀拉喀啦重複的呻吟。

家人很擔心我撐不下去,得了憂鬱症的我平時給人的感覺是不堪一擊的,一些風吹草動就能讓我焦慮得無法自已,更何況是面對癌症這樣撲天蓋地的打擊與威脅。在家人面前,我沉默著,不喊苦,我知道他們也累。當化療的不舒服已難以承受時,我獨自回到房間,躺在床上,靜靜的等著,等著時間經過。我側身、蜷縮著身體,抱著被子,眼神望向姐姐送我的小叮噹抱枕,我想起當時帶它回家時的情景、姐姐送我時對我的不捨與珍愛,我摸著小叮噹笑開了的嘴角,心裡暗暗的告訴自己:「我會走完整個療程的」。

歷經了秋天的蕭索、冬天的凋零、春天的料峭、夏天的酷熱,又回到了吹著瑟瑟金風的商節,乳癌的治療進入尾聲,終於在歲餘之際,我打完最後一次的標靶藥物,完成了整個療程。

我沒有被癌症擊垮,卻依然為憂鬱症所苦。在真切的面臨死亡後,深感生命的無常,我的物質慾望降低許多,但對未來依舊茫然,對於自己能做什麼依然感到懷疑與困惑,長期的憂鬱麻痺了我的企圖心、鎮壓了我所有動力。姐姐始終沒有放棄我,她總是鼓勵我,把握當下,想做什麼就去做。我懂姐姐的意思,可我如同迷失在大海的一葉扁舟,即使有星星指路也不知道何處能讓我靠岸,我茫茫然的活著——僅僅只是活著。

近兩三年,姐姐的躁鬱症莫名的變本加厲攫著她,外在的表現是狂躁,內心的情緒卻是極鬱,姐姐的痛苦無處言說,我想幫姐姐卻完全束手無策,我只能默默為姐姐祝禱,為姐姐每日抄寫心經。

與此同時,姐姐接觸了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及障礙者的自立生活運動,姐姐的「躁」讓她更積極的學習,待她稍有心得後,便帶著我去參加相關的研討會,並提供學習資訊給我。再一次,姐姐又牽起我的手往前走,我依然是姐姐的小尾巴,跟著姐姐這裡、那裡去上課。這是我第一次跨出文學領域,進入到人權議題的世界,我體認到心理社會障礙者(目前仍普遍被稱為「精神障礙者」)的人權及聲音長期被漠視。我內心似乎有什麼覺醒了,是姐姐的態度與不懈喚醒了我,陷在重重迷霧中的我似乎見到一線曙光、找到了一個可行的方向。初時,我所見還只是一道細細的微光,隱晦的指引出一條路,卻不見往後的路是彎是直、路旁的風景是什麼樣貌,我顫巍巍的走著,懷疑自己能做什麼,姐姐沒有給我答案,只是陪著我、看著我,等待我衝破繭縛的那一天。

每次上完課,我總喜歡找姐姐討論,檢視自己的概念是否清楚、正確,我們依然像以前一樣常常促膝長談,但這回,我們有了新話題——如何讓心理社會障礙者的聲音被聽見、被正視。我不像姐姐那般反應快、邏輯概念強,她能很快的組織接收到的訊息並給予回應,這遠超出我能力所及,我思索著自己能做什麼,家人朋友常鼓勵我寫作,但被憂鬱籠罩的我卻始終停滯不前。姐姐看出我的猶豫踟躕,她沒有催我,她知道寫作於我是件水到渠成的事,她相信我的能力。

在姐姐的信任與鼓勵下,我跨出了第一步——寫出我們的故事、參加徵文比賽。寫作之際,我偏偏又陷入憂鬱的泥沼之中,我內心被孤寂的冷漠佔據,在對任何事都無感的狀態下,往往寫了八、九百字後,又全部捨棄,重新命題再來過。不斷的重寫,一次一次的重溫姐姐與我的一段段回憶、一件件小故事,原本凍結的心漸漸融化、冰冷的筆慢慢溫熱,我知道我能寫下去了,而且我會繼續寫下去,在不斷的思考、寫作當中,前方的路展開了,路旁風景變得鮮明,我期許自己藉由寫作為障礙者倡權,我不會演講,但我能寫,那麼,就寫吧!我迫不及待的想告訴姐姐,我做到了!如同過去的每個時刻,我們互相分享人生中的快意點滴,也彼此分擔生命中難以承受的重量。我跟隨著姐姐的腳步繼續學習,並一起為心理社會障礙者的尊嚴與權利盡一己之力。

這一路,姐姐牽著我,我拉著姐姐,我們誰也沒放手。我想起小時候那張照片,嘴角不覺上揚,笑了!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本文為2019年文學類大專社會組佳作作品,文章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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