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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陌生的角落暫棲

文/游高晏

有兩部電影〈陪你玩最大〉和〈逆轉人生〉,都是在講生命脆弱的時候,因為友情的支撐,才有了放肆的勇氣,有了無畏的衝勁,有了徹底的快樂。

很多時候,人生的諸多限制與框架——是為了穩定的存在、為了更長久的苟活、也為了他人的便利與安心,就像已經煎熬近半年的「恐疫生活」,在種種限制的緊箍咒一一鬆綁,人們壓抑已久的自由渴望,灌注成一股報復性的旅遊洪流,傾洩而出。這股熱情,可惜仍有堤防,這幾天的端午連假只能淹漫台灣,否則會湧盪在世界。

我們,一群自始被限制的人,不為了「報復」,內心掛著不同名稱不同程度不同時日開立的鑑識牌,不僅被自身的能力限制著,被親人的關愛限制著,被社會的不解限制著,卻一直保有著衝擊這些層層限制的熱切動力:不奢求大幅改變,有時能遊滯於陌生的世界,貪享新鮮的景致,吮吸不一樣的氣息,都是對習慣的刺激,痛並快樂著。

不過是聊到旅遊,有那麼多詰屈聱牙的說辭嗎?

沒有經歷過自己或家人換了床就不能入睡、不敢在沒有來過的餐廳吃早餐、不能接受的食物種類太多等等「毛病」,出門還要帶著種種藥物,有固定吃的也有以備不時之需的,就很難理解這種不安於現況的出遊之艱辛之快樂。

經歷這種出門還要帶著種種藥物,就很難理解這種不安於現況的出遊之艱辛之快樂。

離開日常與熟悉,有時是必須;對忙碌到麻木的人而言是充電,對自己這樣腦迴路異常的人是放電。這些愛玩的媽媽們(其實是耐操媽媽)是前者,出去未必輕鬆,但不一樣的天地裡,過客無痕,卻有了呼朋引伴的回憶,久久也可以滋滋作響。

媽媽的line群組裡有一位愛雯阿姨,應是天生領導型人才,總義務承擔起大小旅程的發起人和領隊。媽媽這些年近朱者赤,託她的福,有勇氣衝動,參加了幾趟意料之外的旅行。疫情讓人壓抑恐慌,人人不得不的「自主管理」,拘禁了出遊的腳步。等到終於趨緩時,我已丟下了高中課本。得到愛雯阿姨小琉球三日的召喚,媽媽不加思索就報名了。

這次五對母子成行,我算最幼齒,除了亮毅今年五專畢業,其他孩子大多已大學畢業。旅行社代訂住宿交通,具體行程就媽媽們民主討論了(也許以後也該問問我們的意見)。從桃園到左營搭高鐵,然後轉往東港坐船前往小琉球。一看到船,完全鬆懈狀態的我媽才突覺驚慌,忙摸出早已備下的暈船藥,讓我和她一人吞了一顆。果然,船身隨浪顛簸著,船上有一群小孩的歡呼聲也隨之舞動。

「耶!好好玩喔!」

「好像坐海盜船啊!」

所幸小孩們的話實屬誇飾,我們的一番戒備只需撐二十幾分鐘,就平安落地了。

陽光比來接我們的民宿業者更為熱情,明晃晃的在湛藍的天空下張揚。當地人以摩托車為主要交通工具,路小屋窄擠滿了一島,看得出旅遊業的興盛。我們還趕上高雄「罷韓」投票日,好久不見的「遊客比當地人多」的景象又現。

吃,一直是我們出遊的重頭戲。到小琉球第一餐的餐廳太熱門,好在雅超阿姨有預定。擠過塞在窄門口等位的人群,我們才安然落定。合菜的套餐上菜很快,海鮮為主,我仍不敢領教生魚片等生食。潮熱壅塞的氣息裡,狼吞虎嚥掃完所有碗盤之際,我們還是謹守公筷母匙的原則。

小琉球道路窄小,所謂集中熱鬧之地大多雙腳可及,看海踩砂也易,珊瑚礁島的本身,還有大小的裙礁浮隱。海岸邊,俯拾皆是海浪沖刷上來的碎裂珊瑚,顏色形狀各異,訴說著海的故事。我們看海,也看海上嬉戲的人:有人在玩划槳、水上腳踏車,還有浮潛——到處都是浮潛的店家,第一天到的花瓶岩附近就很多,據說很易與海龜共舞。而我們這些大男生的身體和情緒狀況,對媽媽們而言卻是積壓的擔憂甚至恐慌。這些常人心嚮往之的樂子,終是與我們無緣,連原本預期的海底玻璃船也無人提及。到此一遊,只能是以無相覺有相,用最安全的方式行腳罷。

第二天上午,是我們此次旅程的菁華所在。下不得海,島上的自然風景也千年凝鍊、鬼斧神工。好在都不遠,山豬溝、美人洞、 烏鬼洞,半天時間一氣呵成。身體感知最深刻的竟是做了回「烏鬼」——體驗當初原住民為躲避荷蘭人的圍剿(說法之一)艱難出入這狹隘曲險洞穴,經歷這趟暗無天日(靠鎧吉媽媽手機的螢光照明)、半坐半爬、四肢並使的涉險。我們不僅有相,而且有覺了。

島上的自然風景也千年凝鍊、鬼斧神工。

十人的自由行,與跟團最大的不同是:不僅想吃就吃、想停就停、想買就買,甚至想睡就睡。藍天碧海的吸引力,抵不過夏陽苦毒和午後暴雨的脅迫,我們竟有兩個下午跑回民宿午睡。

這樣自在的行程,難怪疲累了很久的媽媽,一副頭腦空白的臉,既然來到陌生的南境角落,是該讓她空轉一下了。每一次的出遊,有當時心境的前導、玩伴的伴奏,才奏出繞樑三日的樂章,未來不知何時也會思想起、吟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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