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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後,我如何陪伴孩子閱讀

文/楊昀芝

前兩期的專欄,談的是如何引導寶寶和幼兒閱讀,雖然也給視障父母一點點建議,但分享的大多是我在視力還能閱讀文字時的育兒經驗。有許多視障朋友更想知道,如果視力無法閱讀文字,那又該怎麼陪伴孩子閱讀呢?這就是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故事。

兒子六歲時,我的視力因視神經萎縮而迅速退化。為孩子讀書時,筆劃複雜的文字率先變得模糊。當時我剛立了雄心壯志,開始為兒子讀原版《西遊記》,過沒多久,我就發現自己常常因必須仔細辨認筆劃較複雜的文字而停頓,只能讓兒子在一旁等待。兒子問我怎麼了,我沒辦法回答。我從沒想過閱讀對我來說竟會變得如此困難。我改找字比較大的書來讀,拿放大鏡把字放大,但很快地這些都沒有用了。最後一次闔上書時,我沮喪不已,我想我再也無法閱讀,也無法為兒子朗讀了。

接下來那兩年,重建學習佔去我絕大部份的心力,我無暇也無力去想該如何再陪伴孩子閱讀。有時摸到書本,我會習慣性地打開,然而望著空無一物的前方,我不知這樣的動作有何意義。閱讀和為孩子朗讀,都是令我傷感又奢侈的回憶。

直到工作與生活漸入軌道,對電腦螢幕報讀軟體和聽書機的操作逐漸熟悉,我才開始認真思考該怎麼重新陪伴兒子閱讀。當時是兒子小學二年級要升三年級的暑假,我覺得應該盡快讓他從繪本閱讀進入長篇小說的階段,於是翻出《哈利波特》小說推薦他閱讀。之所以選《哈利波特》,是因為這類奇幻小說想像力豐富,又是寫給兒童閱讀的,很適合做為跨入長篇小說的第一本書。沒想到,兒子興趣缺缺。於是我開始絞盡腦汁思考怎麼激起他的閱讀動機。我找到《哈利波特》的電子書檔案,試著用聽書機或電腦報讀再跟著朗讀,發現效果很差。我的朗讀受到電腦語音影響,聲音沒有感情,且為了記住文句,不時需要停頓,這樣完全無法吸引孩子。我又找到有聲書來跟讀,聲音表情稍微好些,但效果還是令我不滿意。最後我決定用說書的方式引起兒子的興趣。在說書前,我自己先聽讀幾章,記下重點和細節,然後盡可能生動誇張地說給兒子聽,鼓勵他讀。起初,兒子反應平平,但我堅持不懈,每天繼續講新的故事章節給他聽,一個多星期以後的某天,我講到霍格華茲學校的第一場魁地奇球賽,向來最熱衷各式球賽的兒子第一次聽得興味盎然。那天,他自己打開《哈利波特》第一集開始閱讀,我欣慰地想,我終於成功了。兒子很快就讀得欲罷不能,暑假還沒結束,全套《哈利波特》就被他啃完了。

讀了第一部長篇小說以後,要讀其他小說就容易了。我猜想,既然兒子喜歡《哈利波特》,應該也會對其他奇幻小說感興趣。上網搜尋,找到幾部最受歡迎的作品,比如《波西傑克森》、《混血營英雄》之類的,就帶兒子去圖書館借閱。這次,不用我說書,他自己就一本接一本地讀。他發現身邊有些同學也在讀,彼此就增加了討論的話題。後來他會找同學在讀的小說來看,也會自己去找想看的書。閱讀的引擎一旦啟動,就不會停下來。

過了一陣子,我覺得孩子閱讀的類型不能只侷限在奇幻小說,鼓勵兒子拓展閱讀範圍,借了《福爾摩斯探案》全集給他閱讀。他也非常著迷,讀完後又接著讀克莉絲蒂的偵探小說。兒子喜歡閱讀我固然欣喜,不過也覺得謀殺案還是不適合這個年紀的孩子多讀,又鼓勵他讀我們家書櫃裡的金庸武俠小說。沒想到,兒子也看得入迷,在那個他三年級要升四年級的暑假,一口氣把全套三十六本讀完,閱讀速度取得很大的飛躍。

至於說書,我也持續進行。常常是我白天讀了什麼書,晚上就繪聲繪色地講給兒子聽。長達數十萬字的《悲慘世界》、《戰爭與和平》、《紅樓夢》,都被我當成床邊故事。有時候因為只讀完某個章節,講到某個段落就停下來,兒子還會追問,後來呢?我老實回答尚未讀完,他還會催促我趕快讀,讀了再講給他聽。有一陣子,兒子每晚都要求我講《紅樓夢》,但因為有太多細節必須記憶,難度甚高,我和兒子商量,讓我聽一段講一段,我聽書時,兒子也在旁一起聽,然後我再說給他聽。後來,為了使說書更流暢,我會事先自己邊聽書邊作重點筆記,說書前複習重點加強記憶,經過不斷練習,果然能把故事說得更好更精采,更能引起兒子聽故事的興趣。

多年前,我最後一次闔上《西遊記》時,從沒想過有天可以用這樣的方式陪伴兒子閱讀。孩子閱讀和成長的路上,有很多事,我可能沒辦法做,但我努力做我能做的。如今,兒子國三,已經自己讀完《悲慘世界》和二月河的全套歷史小說,也能自行閱讀《紅樓夢》,與我討論書中人物與情節。但我知道,閱讀這條路,永無止盡。現在我不斷思考的仍是,如何繼續培養他的閱讀深度與廣度。現在,與兒子分享我平時的閱讀和思考已成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份,希望這條閱讀的路上,我能一直與孩子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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