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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心而去與向愛而去

文/游高晏

要在低處仰望,才覺得自己渺小;要在活躍的群體埵蛦B,才發現處變不驚的一定不是我;要在空曠的松林大道上吹著風,才感受到其實有點肉的身體比較穩;要在自由的缺憾裡,才會尋找愛的牽絆。

世界紛雜凌亂,即使是小小的病毒用口罩隔開了人群,也阻止不了亂人心志的唾沫橫飛。我的每天在學校與家之間,鐘擺一樣的生活,也快要淹沒在美豬美牛或川普拜登的種種裡,既使不看宮鬥劇,現實的緊張變化也是撲朔迷離。

十月底,跟著一群特殊孩子的族群和家長出遊時,大家的聲音此起彼伏,世界卻很小很安靜——像一群越過高速公路飛翔的紫斑蝶,被防護網架高保護著,熱鬧地沿著自己的路徑飛翔,卻需要很多愛的守護,否則一不小心就會化為齏粉。兩天一夜後,回到普通的世界,我想嘗試更自由、更向心而去,卻不知自己已經被愛守護了太久,自在竟是迷途。

事實上,在這之前我就已經迷途一次。10月28日,下午的課程是聽演講,也許是自己累了,也許是講師的聲音太溫柔平靜,我竟在十分鐘內睡著,夢裡自己變成了經典小說中那顆頑石。驀然驚醒,下意識趕緊走出講堂。媽媽以為我去上廁所,不以為意,靜候了十幾分鐘,忍不住出來尋人。先到文二館樓上樓下廁所,接著繞文學院附近各處,仍不見我的蹤影;然後開始求助:去資源中心搬救兵,又發line至班群問我有沒有回去;於是,不僅資源中心的輔導老師,連同班同學也有兩位出來幫忙。一輪折騰下,媽媽的心情已經由驚恐轉憤怒了。與此同時,我繞了一圈校園,清醒不少,就回到講堂外候著,幾分鐘後,看到得了訊息回來的她,一張怒火燒變形的臉。

一趟驚動四座的走失,下場是我得了個緊箍咒。在心理師許老師的鼓勵加勸說下,我自知理虧,決定嘗試戴定位手錶——這於我這樣觸覺極度敏感的人,是人生史無前例的挑戰。

剛戴上那兩天,整身緊繃,似乎感覺得到它的電波,微弱卻刺刺的,麻麻地傳到頭頂。然而,錯誤加挫折的累加,我必須靠它讓愛我的家人們安心,這樣連在家的爸爸也知道我在學校的行動路線。

忍耐幾天後,我覺得該享受一下它帶來的好處。週四下午(11月12日)考完一場期中考試,隨興所至,我一個人出去蹓了一陣。果然不久媽媽和資源中心老師,依手機連線的定位找到了我,她們看起來有種成功和放鬆的興奮。和老師約談一小時後,我比了個手勢,又出動了。這回被好心的同學撿到,打電話告知媽媽,這次被媽媽小唸了幾句,還問我出來是不是因為餓了。安心的力量簡直神奇,我得以連吃了兩家小吃當下午點心。

不過,不知道自我節制的人很容易被慣壞。

第二天,星期五上午,有連續三堂國文。第一節下課休息,和風細雨的天氣、微涼的秋意,又攛掇我的腳,走出文學院。我信步漫遊起來,吹著風、在雨的縫隙裡,一個人走走停停,不做甚麼也不想甚麼,竟不知不覺走出了學校後門,忘記早已過了下課時間。我想起前兩天沒有吃成的牛排館,決定再去探探路,也相信媽媽一定可以找到我。

早上十點多,校門外店家大都還沒什麼動靜,我自顧自一邊探尋、一邊想著還有哪家店之後也可嘗試。時間也像我的腳步,越滑越遠。中央路的彎折處,我看見了那家牛排店,看見門外牆上貼著數幅視覺上鮮亮美味的餐點照片,也看見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影,撐著一把藍色小傘,慌慌張張地對著我一路跑、一路揮手——

為何要生氣啊?
昨天不是還因為靠定位手錶找到我很開心嗎?

看著媽媽冷得結霜的臉,我狐疑了。

「上課怎麼可以亂跑,你有沒有尊重老師?!」
「好不容易才上了大學,都不珍惜!」
「想做什麼要表達啊!你怎麼可以這麼任性?」

一陣狂風暴雨後,她突然靜下來,狠狠看著這個沒有回應的聽眾,眼神冷得有點絕望。

我有點害怕,拉拉她的手臂,低下頭、用額角靠一靠她的臉頰——冰冷,濕潤。

我在跟她道歉,她知道,卻仍然難過傷心了一整天。

原來,我的有條件的自由,不僅僅是戴上那隻手錶,更是讓手錶之外的人,看到也會安心。向心而去的自由需要調諧愛的方向,愛之一字雖然有點肉麻與氾濫,終究是平凡生活的依歸,彼此信任與依賴的繫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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