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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別針

文/田宜君

「喂!等我!等等!等一下!不要關……」

「已經五點,我該關門了。」

佳佳轉過身,背對在樓梯下彎腰喘氣的男孩,在他面前鎖上「故事別針」的玻璃門。

「喂!妳怎麼這樣,我放學後,沿路一直找、一直找,走錯很多路,好不容易找到這裡耶!」男孩伸手指著佳佳:「才剛好五點而已!晚一點關門……又……又不會……怎樣!」男孩結巴說完這句話,忽然一直咳嗽,一直咳,只能睜大眼睛瞪著佳佳。

佳佳趁男孩咳嗽時,再一次輕推玻璃門,確認店門已上鎖,把鑰匙順手收進隨身背包,轉身慢慢走下樓梯。她經過咳嗽男孩身邊時,停下腳步,用左手輕拍男孩的肩膀:「用手指別人很沒禮貌,你不知道嗎?這次我就算了,回家吧!天快黑了,你不餓嗎?我想去吃飯。」

男孩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咳嗽,在被佳佳拍肩之後,很神奇地停下來,能夠好好的說想要說的話,不會再被咳嗽打斷。

「妳真小氣!明明是大人,卻那麼愛計較,不讓我……進……去。」和佳佳對看的男孩,慢慢彎起差一點又要指向她的右手、收掌握拳:「如果妳讓我進去故事屋買東西,我就不跟老闆說,說妳……說妳……」

「喔?說我什麼?」佳佳忍不住微笑:「說我準時關門嗎?」

「才不是!」男孩看著她笑得這麼開心,右手更用力握拳,連左手都握起拳頭。「我要跟老闆說,說妳不讓我買東西!」他不自覺地點頭:「對!就是這樣,我是客人,妳不讓我買東西。」

「營業時間到了,我收攤沒錯啊!是你來不及,還怪我囉!明明你自己不準時,怎麼可以說,我不賣東西給你?」佳佳嘖舌,輕搖右手食指:「你一定是第一次來吧?我就是故事別針的老闆,你告狀失敗啦!」

「妳是……老闆?」男孩眨了眨眼睛:「對……對不起啦,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來這裡買東西,補好我的故事,我的故事,壞掉了……我想修好它。」

「想要補故事啊……好吧!」佳佳搖搖頭,笑得有點無奈:「真是的!我都關門了。說吧!你的故事怎麼了?為什麼會壞掉?」

「我也不知道……我打字,打到一半,電腦當機,重開機之後,那個故事的檔案就……打不開了……我聽朋友說,這裡賣的東西,可以把故事救回來。而且,」男孩的眼睛忽然整個亮了起來:「跟原本的一樣,一樣!」

「你確定,他說的是『一樣』嗎?」佳佳反問。

「我朋友說,他說……『救回來的故事,差不多就是原來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男孩皺眉:「啊!難道他騙我?」

「那頂多就是類似而已,根本不一樣。」佳佳輕拍胸口:「好險,好險!還好你的朋友沒說,重寫的故事跟原來的一樣。你很誠實,故事別針的效果,如果被誇大,變成廣告不實,我又要面對顧客抱怨,那很麻煩的,我實在賠不出一個『本來的故事』。」

「那……我壞掉的故事怎麼辦?那個是一個很棒的故事喔!真的!妳相信我,真的很棒!」

「我相信,我相信。每一個寫故事的人,通常都會說,自己的故事很棒,是一個好故事。」佳佳忍不住笑了:「剛剛你還想威脅我呢!我就不跟你計較了,畢竟,我不是一個愛計較的大人啊!」

「那……那……我的故事……我的……」男孩莫名結巴,臉頰泛紅。

「你的故事啊……」佳佳甩甩什麼都沒有的左手,一枚手錶漸漸浮現,躺在她的掌心,手錶在傍晚的陽光裡閃閃發亮。

故事別針的老闆,伸手轉動手錶側邊的旋鈕。她的動作不大,而且轉得很輕、很輕,輕輕轉過一圈,一圈又一圈。「我看看還有沒有……啊!真的還有呢!」佳佳停止旋鈕,然後稍微用力把旋鈕拉開,將它慢慢抽離手錶。

「會壞掉!會壞掉啦!」男孩在旁邊大喊,想阻止佳佳破壞手錶的行為。

「不會,不會!」佳佳瞇起眼睛:「我的抽針技術很好,而且,越來越好。」

抽離手錶的旋鈕,捏在佳佳的指尖,它變成一根細細的、小小的銀針。夕陽在銀針上撒滿金色的光,點點金光繞針跳舞。

「你的故事,你還記得嗎?還記得什麼?」

「我想想……有……碗……裂開的……縫、裂縫……碎片……」男孩一臉不甘心:「我只記得,碗、裂縫還有碎片,那是一個破碗的故事。」

「故事記得多少,都是好的,別覺得自己吃虧啊!」佳佳安慰他:「故事跟所有東西一樣,都是會折損、壞掉的,只是你的這個故事,損壞的狀況剛好比較嚴重一點。」

佳佳拿著銀針的手,在空中隨意點了三下,又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在針尾輕搓,然後跟銀針拉開一段距離。

「那個……妳在幹嘛?妳的動作,看起來好奇……很特別?」

「我在穿針,幫你的故事穿針啊!」佳佳輕彈針尖:「好了!大功告成。」

「我跟你說一個故事吧!」佳佳面對臉上堆滿問號的男孩說:「這是從我這裡買走故事別針的人,都聽過的故事。」

很多故事,都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的,因為所有的故事,都是從時間和光影之間誕生的,然後有人聽說故事,有人把故事用文字寫下來。於是,故事就這樣不斷被說出來,被文字書寫現形,傳遞到其他人的眼睛、耳朵裡,它一直被聽說,被看見。這些被人們聽見的那些故事,在傳遞的過程中,難免摩擦、耗損,後來有人突發奇想,既然故事是從時光裡誕生的,它應該可以透過時光修補。不知道是誰,用了什麼手法,把時光一點、一點細細磨尖,慢慢搓成一隻小銀針,讓針尖鑽過故事裡那些大大小小的破洞,在針尾輕拉,收緊想像中的縫線,居然神奇收緊故事曾經的破洞。不過,畢竟是穿過針和線的故事,多少都會留下一些痕跡,比如這裡皺皺的,那邊稍微有點緊繃之類的,就算拆開重縫,也不見得會補得比之前好看。當然,經過修補的故事,看起來跟原本的差不多,誰都說不清楚到底是哪裡不太一樣,雖然很類似,但有機會聽過或看過原本故事的人,就是知道它有點不同,少了一點順眼的感覺,不過它依然是一個很不錯的故事,和其他故事同樣具有迷人的魅力。

「所以故事別針,不賣別針,是賣縫針啊!」

「對,我賣的是縫製時光銀針,我賣的針,就像別針能收緊故事的裂口,讓它重新變成好看的樣子。」佳佳知道現在自己臉上的笑容,看起來一定有點討人厭:「不過,故事別針畢竟是裝飾品,經過它穿針引線的故事,跟原來的故事相比,總是有那麼一點不同,你是寫故事的人,不用我多說,應該知道差別在哪裡吧!這樣你還想要我手裡的針嗎?」

「我想……想要,我想要妳手裡的針。」語氣猶豫的男孩說:「我知道重寫的故事,跟原本的比起來,一定多少有點不同,甚至……甚至很難跟原來的一樣。雖然……雖然我不太記得那個破碗的故事,它原本快完成的樣子,但是……但是……我真的很想要把它重寫出來,所以,我想跟妳買那根銀針,用它來縫補我壞掉的故事,把碗、裂縫、碎片……跟其他文字,重新縫起來,縫出一個故事,就算不是之前那一個故事,也……沒關係,應該沒關係,對吧?如果我重寫,能寫出一樣的故事很好,假如寫出另一個有點不一樣的故事,應該也不錯是吧?」

「那這隻針,就給你吧!」佳佳把銀針拿近男孩。

「多少錢?買東西要付錢,它才可以是我的啊!」

「你沒聽過『時間就是金錢』嗎?」佳佳對男孩眨眨眼,然後笑了:「這根銀針是從我們相遇的時光裡,抽出來的。它是故事和時間送給你的禮物,也算是我送你的禮物,很少人能夠讓我在關店之後,還能順利賣出故事別針,就算我很想拿出東西,或你纏著我,不讓我離開,都沒用。不管是好的故事,還是壞掉的故事,故事有自己的脾氣啊!即使它們是被人寫出來、說出來的故事。」

「真的……不收錢?」男還有點不放心:「免費嗎?」

「放心,我是老闆,我不騙你。」佳佳保證:「我不跟你收錢。不過不是免費的啦!」

「不是免費的?」男孩不太懂不收錢和免費的差別。

「你願意跟我分享這個破碗的故事嗎?」

「可是,我又還沒寫出來,怎麼跟妳分享?」

「如果你願意跟我分享,這根補過破碗的故事別針,在你的故事完成之後,它會重新回到我的店裡,帶著你經手的故事,回到我的手上。」

「那……這樣我的故事,會不會壞掉?」

「沒有什麼東西是永遠好好的。通常縫好的東西,好好使用,應該可以再使用一陣子不是嗎?除非你對自己的想法沒有信心,不相信自己寫的故事……」

「才不會!」男孩不服氣,從佳佳拿銀針時,故意用力抽走:「我相信自己寫的故事,它們都是真的!它們都是好故事,妳到時候看到我的破碗,一定會喜歡它的樣子,它很好!」

「這麼有自信啊,我等著你送來的破碗。」佳佳甩了甩手,笑著說:「現在,我可以走了吧?你也趕快回家,好好捏著針寫你的故事,寫不出來的話,小心食言而肥。不是我想嚇你,來我這裡買過故事別針的人,有些人後來變成了大胖子,而且一直瘦不下來,因為這些人,每次都說會寫出故事跟我分享,結果……」

「妳怎麼現在才說,寫不出故事會變胖啊?很可惡耶!」

「我剛剛告訴你啦!」佳佳故作驚訝:「難道你後悔了?」

「誰後悔了?」男孩的笑容,在佳佳眼裡看起來有點狡黠:「是妳不要後悔看過我的破碗吧!」

「反正現在說什麼都不準。到時候就知道了,看誰會後悔吧!」佳佳微笑。

「不過,我希望破碗是一個好故事。」男孩小聲說:「希望我跟你,都不要後悔。」

「這樣說的人,通常會寫出讓我後悔的故事,後悔太晚看見它。」

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佳佳在故事別針店裡的桌角,發現一個深綠色的破碗。深綠的破碗表面充滿大小、深淺、長度不一樣的黑色裂紋,裂紋彼此交錯、盤繞成複雜而迷人的紋路,伸手撫摸它的人,會感受到潛伏在夾縫裡的故事。

佳佳把這個綠色的破碗,放在結帳的櫃台內側,等待男孩再度來訪。故事別針店的老闆,想要在結帳櫃台裡,告訴他「破碗是一個好看的故事,歡迎你再度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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