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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甲,想飛

文/林家宇

雨後的清新滴落在綠葉,向晚的夕陽映照在球場。高大健壯的短跑選手,如獵豹般急奔;中年發福的微胖男子,緩步彷若烏龜;更有嬉鬧歡笑的年輕學子們,像是兔子般靈巧,搶著球競賽。無論是誰,都在跑道上或賽場上,行走自己的旅途。

坐在司令台上,眼望旁邊的繽紛動物塗鴉牆,驀地憶起往事。

那是個跟今天很像的日子,同樣是下過雨後的傍晚。學校二樓窗邊,我神色漠然,俯瞰操場上的或快或慢。一躍而起的三分投籃,如同蒼鷹抓魚那樣精準,球投入籃框。

老師坐在身旁,陪我看著。她開口詢問:「你想成為什麼動物?」靜靜遞出紙筆,讓受困於身體的情緒,得以在紙張縱橫釋放。

四肢短小有力,堅硬利爪掘地,瘦長身形穿梭,森林與地底來去自如。長尾拍打泥土,靈巧舔食的嘴,點綴黑色眼珠,勾勒短小可愛的身形。下一筆劃卻在皮膚猙獰咬噬,頭部開展的細鱗,逐漸延伸到身體,成為無法忽視的巨大鱗甲。伴隨鮮豔紅點滴落,染血鱗片遍布全身。

這是隻流血的穿山甲,映照遍體鱗傷。老師只看著,等待我說話。一刻也無法忍受的我不發一語,大筆一揮,切開紙張。大叉叉筆痕,劃破穿山甲,也重重刻進紙下桌面。

我是魚鱗癬患者。魚鱗遍佈全身,去鱗全年無休,層層脫落後,再層層堆疊。起因是角質異常分泌堆積。因為如此,皮膚脆弱異常,經常麻癢不止,隨後帶起洩憤般的搔抓,衣物、皮膚、指甲,經常血跡斑斑,彰顯著戰鬥後的陰影。

一年裡,帶傷的日子是三百六十天。殘破不堪的傷口,在皮膚次次修復後,如狗皮藥膏頑強,成為夢魘糾纏不清。也因為這樣鱗片樣貌的皮膚,人送外號:「穿山甲」!

聽父母說,家族譜的紀載裡,無人有如此症狀。從醫學角度,稱為基因突變,換言之是運氣很好,不是成為平常熟知的動物,而是變成罕見的穿山甲。但我一點都不想要。

不會傳染的穿山甲,會嚇哭其他動物。國一下學期某天,因為要分組討論報告,所有人要坐到不同的位置,以利討論。當我坐下後,某個女孩忽然「哇」的一聲,嚎啕大哭,像是幼鹿被捕食般無助——因為她不希望我坐她的位子。

責怪的目光,紛紛刺在我身上,同學發難了:「你為什麼要坐她的位子啊?」「你很髒欸,還弄哭人家!」「你就不能拉自己的座位過來嗎?」

字字句句的指責,撕扯心臟,鮮血滿地。騷動之中,茫然環顧,我心底好困惑、好奇怪:「為什麼不是我哭呢?」察覺狀況的老師趕過來平息紛爭,讓女孩不再哭泣。老師說了什麼安撫之言,拚了命不讓淚水流下的我,完全沒有聽見。 當天下午放學,所有人都走了,我執意不走。留在教室,在黑板上畫著一隻隻的動物,就是沒有穿山甲。

我想成為其他動物,不要是穿山甲就好。

巡堂老師走了進來,她正是當天幫忙排解紛爭的老師。她看著我在黑板上的塗鴉,什麼都沒有說,帶著我坐到窗戶旁的位置坐著。

「老師,我會不會又被同學罵啊?」「放心,不要告訴他們就好。」老師笑了笑,我稍微安心,小心翼翼的坐在位子上。

「你想成為什麼動物?」遞出紙張的老師,溫柔的問我這個問題。用打叉叉的穿山甲作為答覆。只要不是牠,就好。

看向窗外,那顆完美拋物線的三分投籃,回應老師:「我想成為蒼鷹。」眼光微微向上,凝視下過雨後的遙遠清空,是那般清澈碧藍。

想飛上天際,成為無拘無束的蒼鷹,自由自在地享受藍天。自此,我開始不認同穿山甲,努力朝著蒼鷹的目標前進。

無論天氣冷熱,都穿著長袖掩蓋鱗片,不理會皮膚如何對我抗議。五十分鐘的體育課,即使熱到瀕臨昏倒,依然堅持上滿。晚上麻癢會如何大舉入侵的攻陷 睡眠,從來不是我關心的。那是穿山甲要思考的問題,蒼鷹根本就不必想。

努力擺脫穿山甲,但痕跡依然在。我總是被人詢問「你皮膚怎麼了?」往往,對方聽到「這是天生疾病」後,活像挖到金礦般興奮,不住口地給予建議。

聽著好心告知的偏方,還有各種掛保證的名醫,即使不悅,但總給我一絲絲,成為蒼鷹的更多可能性……

然後,在每一次提起勇氣嘗試之後,拍胸脯的保證,成為無能為力。熱心人士則輕輕巧巧,不必面對我又一遍,無法痊癒的失落。穿山甲的鱗片依然怵目驚心,彷彿是在嘲笑我的徒勞無功。

「你想成為什麼動物?」每一天每一天,在麻癢與搔抓的戰爭中,我舉著旗子大大揮舞,鷹的翅膀在上面閃耀著。我的答案未曾改變,要成為蒼鷹。

某年春節將至,在人聲鼎沸的市場旁,陪著阿公賣菜。那一年高三,面對沉重的課業壓力,健康狀況亮起紅燈,直接反應在我的皮膚上,鱗片剝落又新生,一塊紅一塊白,看得見的手臂、脖子,幾乎沒有一處是完好如初。但我依然對之罔顧。

「哎唷,你這是什麼皮膚?」「我這是天生的,謝謝關心。」來買菜的客人好奇問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中,我想著是不是下次乾脆把脖頸也包起來?

「哎呀,你這個要治好啦,如果你不治好,會找不到另一半的啦!」聽到此言,虛偽的面具碎裂得徹底,一瞬間我幾乎就要發狂咬噬眼前的人了,幸虧阿公即時把這個客人招呼走,我不必繼續面對。

努力拔除鱗片,為自己的雙臂插上羽毛,想像著有天能飛上天際。卻無數次的,被旁人、被自己,殘忍戳破。即使閉上眼睛,還是能感受到鱗片一塊塊脫落、再生的歷程。

成為蒼鷹的旅途,越走越艱難。再怎樣努力,卻越走越無力。鱗片上的戰爭始終不休,搖旗吶喊的聲響卻越來越微弱,總會在不經意間,看見其他動物的身形時,想起自己終究不是蒼鷹。

大學求學期間,我徹底崩潰了。我鑽入土中,不分晝夜,穿山甲再也不願意出來了。我挖了個洞,蜷縮成一顆球,把自己深深埋起來,永遠不被其他動物找到。

任憑時間流逝,只要是在地底深處,就再也沒有人能分辨,我是穿山甲,還是蒼鷹。

但,慢慢的,陽光一點一點地滲入土壤,刺激了我的眼。揉揉眼睛,偷偷向外看,才突然發現,家人、朋友,在外面一直等著我。

他們不是因為我成為蒼鷹才認同我,而是他們接受我身為穿山甲的樣貌。而這幾十年間,在我身邊的人,從來不會強迫我成為別的動物。

「你就是你,不是其他人,更不是其他動物。」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我就是穿山甲。

從憤怒與悲傷,不接受無法成為蒼鷹的事實,逐漸走向某種莫可奈何。不甘願皮膚如此,卻無論如何都不能演化成其他動物。再更後來,慢慢成為平靜,接受自身的樣貌……一點一滴,選擇喜歡,身為穿山甲的自己。

曾經深藏於地底,在最後接納自我後,才更加珍惜那得來不易的微光。美好從來就不是理所當然。

「你想成為什麼動物」,我問了自己許久。一路走來,面對這個問題,我曾一昧追尋成為蒼鷹。

答案是,穿山甲永遠無法變成蒼鷹翱翔天際。但誰說,就一定不能飛呢? 裝滑翔翼、乘坐飛機,都得以俯瞰大地。穿山甲還是穿山甲,然而,牠不必是隻蒼鷹,也能在雲朵悠游。

不必是其他動物,只要成為自己,也能做到許多。不必成為他者,才能被人認同、獲得幸福。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隻蜷縮於地底的穿山甲。經歷追尋蒼鷹的迷茫,我才終於成為我,成為屬於自己的,那獨一無二的穿山甲。

或許是因為這樣,我能感受到在地底下,不同穿山甲的哀鳴、悲痛、沉默。也由此更誕生了珍惜一切的自我。

希望,有朝一日,我這隻穿山甲,能夠更潛入土裡,將光芒帶給身陷黑暗的其他穿山甲。

「你想成為什麼動物?」「我想成為穿山甲,不止能入地,而且還會飛的穿山甲。」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本文為2020年文學類大專社會組第二名作品,文章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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