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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手杖必須面對的事

文/楊昀芝

常有視力剛退化的視障朋友跟我說,他們不願意拿手杖出門。即使定向行動老師總是一再提醒他們,出門一定要使用手杖才安全,他們還是不願意拿。也常聽到定向行動老師很無奈地說,某某人就是不願意拿手杖。從他們的角度看來,視障者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所以看到視障者不願使用手杖會感到無力甚至著急。

然而,就我的經驗而言,自在地拿手杖出門這件事真的沒有那麼容易。首先,要先接受自己已經是一個必須拿著手杖的視障者。再來若尚有剩餘視力,必須忍受路人投來的異樣眼光。最後一關,就是必須面對路人或認識的人將你攔下,出於好奇或是關切地詢問一番。對於一個剛成為視障者,心理還十分脆弱的人來說,這些都是很不容易的事。

記得我剛開始鼓起勇氣拿手杖,跟著定向行動老師在路上學習時,遇到路邊有個中年男人一直盯著我看。他大概不知道我還有剩餘視力,看得見他的目光,所以肆無忌憚地盯著我,令我非常不自在。沒多久,他走過來問我:「你是看不到嗎?」雖然我覺得他問得實在唐突,不是很想回答,但定向老師在一旁沒說話,大概想看我怎麼表現。為了給老師一個良好的印象,我只好硬著頭皮說:「看不太清楚。」那人又問:「怎麼會這樣?」我說:「是視神經萎縮。」說出口的瞬間,突然想起幾年來不斷看見醫生凝重或無能為力的表情,想起我仍然無法向母親開口解釋我的病情,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在那個剛面臨視力失去,身心都還沒調整好的階段,每一次重述自己的病情都是艱難的,尤其是面對這種只是出於好奇、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陌生人。

所以,視障朋友不願意拿手杖,我完全能理解。沒有人喜歡拿著一支會吸引路人目光和好奇關切的東西,即使你知道它能保護自身安全。

要習慣這一切,是一條漫長的路。你必須繼續拿手杖向前走,不斷地面對這些。我遇過有人把我攔下告訴我上帝會治癒我的眼睛,要我去他們教會;有人告訴我這是前世的業障,要潛心念佛;有人叫我給他生辰八字,他可以幫我破解。還有一次,一位婦人將我攔下,劈頭就問,「你怎麼會看不到啊?」我簡短說明,她又繼續問我幾歲家裡有誰等等,等她終於問得滿意了,就自顧自地評論說:「怎麼會那麼可憐啊!」我很想告訴她,我並不可憐,我也沒有義務要在這兒滿足她的探問。這是我的人生,轉身就走,之後這一切也與她無關。

這也是我想對剛面臨視力退化的朋友說的,我們無法改變那些前來關切的路人,但我們可以慢慢調整自己,讓自己的心變得比較強壯,直到我們可以不理會他們的干擾。這需要不斷地練習,需要很長的時間適應。總有一天,我們可以無所畏懼地打手杖向前走。

我也想跟視力正常的朋友們說,如果你在路上看見拿手杖的視障朋友,你可以過去問問他需不需要幫忙,可是若非他自己提起,請你不要問他眼睛為什麼會看不見,因為你不會知道,他的狀態是否已經準備好回答你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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